2月28日,廣州,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劉奔起床洗漱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
陰天,濕度比昨天低了一點,但空氣里還是那種黏稠的熱。
他換好訓練服,推門出去的時候隔壁房間的門正好也開了,劉馳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亂成一團,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兩個人一起下到酒店大堂,隊務吳哥已經在等了,帶著他們往後面的訓練場走。
更衣室不大,十幾個衣櫃排成一排,門上貼著號碼和名字。
劉奔的柜子上貼著「34號「,劉馳在旁邊,「17號「。
柜子里已經掛好了訓練服,白色的主場訓練T恤,紅色號碼印在背後。
換衣服的時候,劉奔聽到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阿賈克斯的球,你看過沒?「
「看了。跟馬競那場,他跑了多少公里來著?「
「差不多十三吧。「
「臥槽。「
「他弟弟左邊鋒,替補上場就進了一個。「
「也不知道今天踢得能咋樣。「
說話的人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放大。
劉奔沒有轉頭去看是誰在說,繫鞋帶的動作沒停。
劉馳從旁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哥,他們在說你。「
「嗯。「
「你聽見了?「
「聽見了。「
劉馳還想說什麼,劉奔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掛在柜子里,說了一句:「走吧。「
上午九點整,訓練開始。
主教練佩蘭站在場地中央,說話聲不大但清晰,身邊站著翻譯,開場的講話不長。
「歡迎歸隊的幾名球員,今天以恢復性訓練為主,中間穿插一節分組對抗。「
劉奔站在隊列里,左右掃了一眼。他認出了幾張面孔:
鄭幟站在他左邊兩排,正低頭調整護腿板的位置;武壘站在右側前方,個子比他矮但肩挺寬;張林朋在更遠處拉伸。
其他的名字有的對得上號,有的不太確定,但都在電視上見過。
熱身結束之後進入傳接球練習。
兩列縱隊,中路站樁配合,左右輪轉換位。
前幾組下來配合有些生澀,球速偏慢,跑位銜接總有些磕絆。
輪換順序輪到了劉奔這一組站在中路,接球後他第一次觸球就把球停到了自己身前一步半的位置。
不大不小,剛好夠他抬頭找人。
對面左路的隊友已經套上來了,他沒有等,右腳內側把球斜塞過去,球貼著草皮從兩名防守球員之間的空隙穿過,準確落在邊路球員的跑動路線上。
邊路球員接到球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自己還要再調整一步才能拿到球,結果球正好落在他下一步要踩的位置上。
他順勢往前趟了一步,抬頭傳中。
球到禁區弧頂,武壘包抄到位,搶在後衛身前用外腳背墊了一下,門將撲到了球但脫了手,球滾進網窩。
助理教練在記錄板上記了些什麼。
上午訓練的重頭戲是半場七對七對抗賽。
佩蘭用手指了指劉奔的紅背心,然後朝鄭幟那一側點了點,紅隊以鄭幟和劉奔為中軸線。
前五分鐘,劉奔在無球狀態下觀察隊友的習慣。
他注意到張林朋喜歡在右肋部橫切接球,武壘拉邊之後習慣性向中路靠攏,左側的邊後衛前插時機偏早。
他沒有調整自己的跑動,只是把這些信息收進腦子裡。
第六分鐘,紅隊推進到前場,鄭幟在弧頂持球被兩人包夾,被迫回傳。
球滾到中圈附近,劉奔在接球前已經完成了兩次前場的觀察。
兩側隊友的位置、前方防守球員的站位。
他停球,沒有往前帶,而是用左腳外腳背把球斜向彈到右路空檔,直接撕開了防守陣型的一角。
右路隊友接球後在無人干擾的狀態下傳中,武壘搶點偏出。
這一次進攻的提速,明顯比其他回合快了半拍。
佩蘭站在場邊,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一些。
對抗賽進行到第十二分鐘時,劉奔在中場和對方後腰同時追一個球。
兩人從七八米外同時啟動,劉奔前幾步並不占優勢,但在跑了十五米之後,他的速度幾乎沒有衰減,而對方明顯降了一檔。
劉奔提前半個身位卡住位置,背身把球護住,對方從身後試圖伸腳捅球,被他用身體靠了一下,直接彈開了一大段距離。
劉奔護球後沒有急著處理,先停頓了一下,感受到對方第二次上前逼搶的節奏,在他重心撲過來的那一瞬間,把球往反方向一撥,然後一腳直塞給前插的武壘。
武壘接球時身邊三米內無人干擾。
對方那名後腰站在原地彎著腰喘了兩口,抬頭看了一眼劉奔的背影。
他剛才衝出去追的那一下還沒緩過來,而劉奔已經跑到下一個位置去了。
接下來十分鐘裡,同樣的場景反覆出現。
劉奔永遠比對方先到半步,斷球後他不留緩衝期,立刻完成出球或轉移,讓防守方根本來不及落位。
整個半場對抗賽,他一個人覆蓋了兩個禁區之間的全部區域。
他在中間,鄭幟的活動空間大了很多,前插的次數也比平時多了兩到三回。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不需要踩油門全力衝刺,只靠提前的預判和精準的位置移動,就已經比全場所有人都早到目的地。
體力上的差距不是在衝刺跑中體現的,而是在每一次對抗結束之後被放大的。
劉奔已經完成了接球、護球、轉身、出球的完整序列,而防守方的第一反應才剛剛結束。
這就是差距,實力的差距。
劉奔和劉馳在這種訓練中獲得了一種穩定的領先感:對位上的人換了好幾次,但沒有一個人能在他們面前持續站住。
對抗賽臨近結束的時候,劉奔在後場接到鄭幟的回傳球,身前有兩名防守球員正在向自己逼近。
他沒有選擇安全出球,而是用外腳背把球彈向右側肋部的空檔。
球從兩名防守球員之間穿過,正好落在武壘斜插的路線上。
武壘迎球一腳貼地遠射,球擦著立柱偏出。
場邊有人吸了一口氣,鄭幟從後面跑上來經過劉奔身邊時沒說別的:
「你這腳傳得夠快的。「
「不停球就傳了。「
「嗯,看到了。「
佩蘭吹響了訓練結束的哨聲。
球員們陸續走向場邊,劉奔彎腰拿起水壺喝了一口。
武壘從旁邊經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食堂,再不去沒熱菜了。「
劉奔跟著人流朝食堂走去。
十幾個人穿著汗濕的訓練服穿過走廊,有人還在討論剛才對抗賽的幾個回合,有人低頭看手機,隊伍拖拖拉拉地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食堂不大,幾排長桌,自助餐檯擺著七八個菜——土豆燉牛腩、西紅柿炒雞蛋、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
最靠近餐檯的長桌上已經坐了四五個人,正在端著碗喝粥,筷子夾著鹹菜。
劉奔拿了餐盤,盛了米飯,夾了幾樣菜,端著一碗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劉馳端著兩倍分量的菜坐到他對面,先喝了一大口湯,然後低頭扒飯。
武壘端著餐盤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順手把手機豎在桌面上,屏幕里正播放著一段視頻。
他嚼著飯含糊不清地說:
「你看這個,伊拉克前兩天熱身賽的錄像。他們那個後腰,6號,攔截能力很強,出球也快。「
劉奔湊過去看了幾眼。
屏幕里一個高瘦的伊拉克球員在中場連續完成兩次搶斷,第三次觸球直接一腳長傳轉移到了弱側。動作乾淨,視野開闊。
「他叫什麼?「
「亞西爾·卡西姆。預選賽打到現在場場首發。」
劉馳從對面探過身子來瞥了一眼屏幕,嘴裡塞著一大口飯:
「他多高?「
「資料寫的一米八四。「
「就比我哥高1cm。「
劉奔沒有接話,把視頻進度條往回拖了五秒,把卡里姆搶斷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武壘把手機收回來,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餐盤邊沿:
「下午戰術課,佩蘭可能會重點講他,你到時候聽聽。「
劉奔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食堂里的聲音慢慢多了起來。
有人在盛第二碗湯,有人端著餐盤換位置坐,隔著兩三張桌子的地方有人在開玩笑,笑聲低沉而隨意。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食堂的白色地磚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他低頭吃完了那盤飯,又去舀了半碗湯,喝完之後把餐盤放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的時候,武壘從後面跟上來,肩膀撞了他一下:
「下午兩點半,戰術室,別遲到。「
「好。「
武壘擺擺手,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了。
劉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身朝房間走去。
下午還要上訓練課,他想著回去再把伊拉克那段錄像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