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奔在草皮上躺了很久，直到布林德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他抓住那隻手，被拉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腿還在發軟，但他站穩了，彎腰拍掉大腿上的草屑，朝球員通道走去。
他沒走多遠，就被幾個工作人員攔住了。
賽後採訪區，歐足聯的官方媒體正在那裡等著。
他本來想繞過去，但一個工作人員指了指他胸口的阿賈克斯隊徽說：
「你是全場發揮最好的球員，得說兩句。」
劉奔站住了，接過話筒，用英語說了一句：
「我們盡力了。」
停了大概三秒，然後補了一句：
「他們比我們多進了一個客場球，就這樣。」
他沒有等下一個問題，把話筒遞迴去，轉身走了。
更衣室門口，他正往裡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Ben。」
劉奔轉過頭。西蒙尼站在走廊里，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他的英語不算標準，但每一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你的體力是我見過最好的，加時賽還能回追四十米。我很欣賞你，我希望……未來我們能合作」
劉奔看著他微笑致意，沒有說話。
西蒙尼往前走了一步，拍了一下他的胸口，輕的，像在拍一張桌子：
「你這種中場，全世界都想要。下次見面，我不會讓你跑這麼多，或者，你到我這邊來，就不用跑了。」
說完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朝客隊更衣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你那個長傳助攻，好球。」
劉奔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西蒙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推開門走進去，在長凳上坐下，把球鞋脫掉。
有人從門口探進頭來——不是工作人員，是勞爾·加西亞。
他沒有穿球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靠在門框上。
劉奔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三米。
勞爾·加西亞沒有笑，也沒有那種拍拍打打的肢體動作。
他站在那裡，說話的聲音不大：
「你從第一分鐘跑到最後一分鐘，我看你回追的時候以為你會抽筋。」
「沒有。」
勞爾·加西亞點了點頭：
「我防過很多人，你是第一個讓我在加時賽覺得累的。」
他停了一下，語氣平淡但認真：
「不是體能上的累。是那種你一直在，我每次拿球都覺得有人在我背後。這種壓力，不是每個中場都能給的。」
劉奔看著他，沒有回應他。
勞爾·加西亞站直身體，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頭：
「下次遇見你，希望你在一個更好的球隊，比賽見。」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
劉奔坐在那裡，聽著腳步聲消失，然後低頭把另一隻球鞋也脫掉，放到椅子旁邊。
他正準備站起來去沖澡，走廊里又過來一個人。
科斯塔的個頭比勞爾·加西亞大一圈，站在門口的時候幾乎把門框占滿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什麼東西。
一張疊好的白紙，紙面有汗，邊角被捏皺了。
他把那張紙遞給劉奔。
劉奔接過來，看到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英語和中文單詞，應該是臨時查的翻譯，字跡潦草，勉強能辨認出意思是:
「你的防守，我記住了」。
科斯塔在門口站了幾秒，手臂垂在身側，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防我那幾次，我轉身很難受。」
他的語氣平直，不像是誇獎，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撞了你三次，你倒了兩次，但每次都立刻站起來了，沒有停下來，在我遇到的防守球員里，能每次都立刻站起來的不多。」
劉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又抬頭看他。
科斯塔已經轉身走了，寬厚的背影像一堵移動的牆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條狹窄的通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通風口持續的嗡鳴聲。
劉奔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紙條，低頭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他把紙條折好，沒有放進柜子里，放進了球包里。
但拉鏈拉到一半，停下來，又拉開，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折好，放進了背包的夾層里。
他站在空蕩蕩的更衣室里，燈光在他頭頂亮著，外面的聲浪已經散了。
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劉奔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沒看時間，窗簾拉著，房間暗著。
手機在床頭柜上一直震，震了不知道多少下。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消息列表擠滿了通知，有李衛國的、有他爸的、有劉馳轉發的，還有幾個未接來電。
他沒有點開任何一條，先把手機扣了過去，然後坐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洗漱完下樓吃早飯的時候，餐廳里的電視正開著，體育頻道在播歐冠集錦。
畫面上是馬競球員慶祝的背影，然後是阿賈克斯球員跪在草皮上悲傷的畫面：
劉奔的臉出現在鏡頭裡，汗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眼神空著，看向一個沒有焦點的方向。
他端著餐盤經過電視前面的時候，旁邊有人在看他，他沒有轉頭確認是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低頭吃盤子裡的東西。
劉馳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面，把手機豎在桌面上轉過來對著他。
屏幕上是《電訊報》的頭版。
整版只有一張照片：
劉奔仰面躺在草皮上，阿姆斯特丹的夜空被球場燈光照得發白，他的球衣上沾滿泥和草，兩隻小腿都伸著，像一架墜落之後還沒被回收的滑翔機。
照片沒有裁剪，沒有添加任何文字修飾，只有右下角印了一行小字：攝影/范德邦威。
標題在照片下方，白底黑字，加粗：
「他跑了13.2公里！「
副標題很小：
「阿賈克斯的34號男孩，燃燒了自己的一切後，在加時賽最後一刻站不起來。「
劉馳把手機收回去，沒有說話。劉奔繼續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他爸的消息彈進來，只有一句話：
「看到報紙了，沒事，你踢得很好。「
他看了那行字幾秒鐘，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報紙的版面不止一張。
當天的《共同日報》用了一整版做賽後分析，標題是：
「34號是唯一站著的人。「
正文引用了全場比賽的跑動數據：
劉奔13.2公里，全場第一，比第二名布林德多出將近4公里。
評分8.6，阿賈克斯隊內最高，全場第二，僅次於打進絕平球的勞爾·加西亞。評論員寫道：
「他從中場防到禁區，從禁區追到邊線，在加時賽第25分鐘仍然能完成鏟斷。阿賈克斯出局，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經做到了一切。「
《馬卡報》的西班牙文標題沒那麼客氣，但內容同樣是稱讚：
「西蒙尼的球隊跨過了阿姆斯特丹，但那個中國人讓他們跨得很疼。「
配圖是劉奔在加時賽回追科斯塔的瞬間，兩人幾乎平行，鞋釘同時踩著草皮，角度極近，能看清劉奔臉上的表情。
他的嘴唇緊抿，眉頭沒有皺，但臉上的肌肉沒有一處是放鬆的。
文章引用西蒙尼賽後的原話：
「他有那種讓你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荷蘭《人民報》的評論側重在「雖敗猶榮「的角度。
頭版印著劉奔和勞爾·加西亞在通道里短暫對視的照片。
不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到的，畫面里劉奔剛剛走到通道入口。
勞爾·加西亞的手剛從他肩上移開，燈光半明半暗，像一張故意曝光的底片。
這版的標題是：
「輸掉了比賽，贏得了尊重。「
國內《體壇周刊》的標題最直接，用了六個字——「站著死，不丟人。「
配圖是劉奔躺在草皮上的同一個畫面，但用了裁切後的橫版，畫面只保留了上半身，他的臉被放大，眼睛半睜著，看不出是疲憊還是別的什麼。
劉奔沒有把這些看完。
他坐在餐廳里吃完了早飯，把餐盤放到回收窗口，然後走出酒店大門，騎上自行車去了訓練場。
他沒有加練，把車鎖好之後在訓練場邊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
風從看台的方向吹過來，草皮上還留著夜裡的濕氣。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更衣室，換好衣服，靜待著訓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