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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振作

2026-09-17 09:19:08 作者: 馬德馬德里

  轉天早上,劉奔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切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翻了個身,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上午九點四十分。

  他的鬧鐘是六點半設的,已經響過兩輪了,他沒有聽到。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坐起來,坐在床邊,腳踩在地板上,但沒有站起來。

  更衣室里,他的球衣還掛在柜子里,上面的泥已經幹了,他昨晚沒有洗。

  他站起來,洗漱,換衣服,騎車去訓練場。

  漢斯看到他的時候說了一句

  「你今天遲到了。」

  「嗯」。

  走進訓練場的時候,隊友們已經開始熱身了。

  布林德在最前面帶隊跑圈,劉馳在隊伍中段沖他喊了一聲「哥,這邊」,他沒有走過去,在隊伍末尾跟了上去。

  跑圈的時候他落在最後面,不是跑不動,是步子不願意提起來。

  那種感覺像有人在他腳踝上綁了一根細繩,另一頭繫著他的膝蓋,每次抬腿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氣。

  他沒有掉隊,但也沒有加速。

  德波爾站在場邊,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上午的對抗訓練他沒有拿出狀態。

  兩次傳球失誤,一次被斷,一次停球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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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爾森在一次對抗之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了一句:

  「沒事。」

  劉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訓練結束後隊友陸續走了,他坐在更衣室里,沒有動,盯著柜子里那雙球鞋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媽發來的消息:

  「我看了比賽了,沒事,你踢得很好。」

  他沒有回。又震了一下,是他爸發來的:

  「膝蓋怎麼樣?」

  他回了一句:

  「沒事。」

  然後鎖了屏幕。

  下午的訓練他沒有參加。

  德波爾在午飯後找到了他,劉奔正坐在訓練場邊的長凳上,面前是空蕩蕩的草皮。

  德波爾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的距離隔了一個人的空位。

  沉默了很久,德波爾開口說:

  「你知道我第一場歐冠淘汰賽輸球之後做了什麼嗎?」

  劉奔側頭看了他一眼,德波爾繼續說:

  「我坐在更衣室里自己一個人哭了半天,當時我23歲。」

  劉奔沒有說話。

  德波爾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

  「你該不該難過?當然該難過,你在加時賽跑了十多公里,你的球隊在最後兩分鐘被絕殺,你該難過。但你不能停在難過里。」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轉頭看著劉奔:

  「周二有訓練,周三還有比賽,日子不會因為你難過就停下來,你得比日子跑得快。」

  他說完站起來,走了,走到一半回過頭說:

  「明天訓練,不要再遲到。」

  劉奔坐在長凳上,風從看台的方向吹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留著青印的小腿,護腿板勒出的印子還沒有完全消下去,褲腿遮不住的小腿外側有一片淡淡的淤青。

  他沒有去碰它,只是看著它,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王一從他的房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本書。

  初學者荷蘭語的青少年訓練手冊。

  封面上畫著一個帶球的剪影。他看著劉奔說:「奔哥,我今天學了一個新詞『反彈』。」

  劉奔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站在玄關里,手裡拎著那隻還沒有完全脫下來的球鞋。

  他看著王一,王一也看著他,然後王一低下頭,把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說:


  「這個單詞,我不會讀。」

  劉奔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用荷蘭語讀了一遍。

  王一跟著念了一遍,念得不太準。

  劉奔又念了一遍,王一又跟了一遍,這次准了一些。

  劉奔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前,看著窗外的阿姆斯特丹。

  那天晚上他沒有看錄像。

  他坐在客廳里,關了燈,靠著沙發,在黑暗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情,只是坐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分,他出現在一號訓練場上。

  博格坎普還沒有到,他一個人先開始熱身了,沿著跑道一圈一圈地跑,步頻均勻,呼吸穩定。

  跑到第七圈的時候博格坎普來了,站在場邊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跑完第十圈停下來的時候,博格坎普說:

  「今天練長傳,你那個弟弟來了。」

  劉奔轉頭看到劉馳正從大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球袋,嘴裡叼著一片麵包。

  劉馳走到訓練場上,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我不能只讓你一個人進步。」

  然後蹲下來開始繫鞋帶。

  劉奔站在禁區弧頂的位置,看著面前擺了一排球。

  博格坎普站在四十米外,對他說了一句話:

  「把球送到我腳下,不停地送,直到我喊停。」

  劉奔彎腰擺了一個球,抬起頭,看了一眼博格坎普的位置,退了三步,助跑,腳背抽出去。

  球飛起來了,質量不高,弧線偏高,落在博格坎普身後五米。

  劉奔沒有說話。

  他彎腰擺了第二個球,退三步,助跑,起腳。

  這一次球的方向對了,但落地早了,彈了一下才滾到博格坎普腳邊。

  博格坎普把球踩住,看著他說:

  「再來。」

  接著提出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的腳背開始發酸,每一次觸球都能感到那一小塊骨頭在提醒他昨天的疲勞,但他沒有停下。

  第六個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博格坎普身前一步的位置,穩穩停下。

  劉奔站在原地,彎著腰喘氣,看著遠處的博格坎普彎腰把球撿起來,轉了一下,然後輕輕踢回給他。

  劉奔直起身,把球踩在腳下,站在那裡,看著草皮上被他踢出的那一道道淺痕。

  他沒有轉身去擺下一顆球,而是站在那裡多停了一會兒。

  晨風從運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的氣味,吹在他汗濕的訓練服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夜晚,他躺在草皮上看著阿姆斯特丹的夜空,覺得一切都空了。

  但此刻腳下踩著這片草皮,球還停在腳邊,遠處的博格坎普還在等他。

  他彎腰把球撿起來,不是擺回原位,而是夾在胳膊底下,朝博格坎普的方向走過去。

  博格坎普看著他走近,沒有說話。劉奔把球遞給他,說了一句:

  「明天繼續。」

  博格坎普接過球,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大門走去。

  劉奔站在訓練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然後轉頭看向草皮上那些他踢出來的弧線痕跡,在晨光里慢慢變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還發著酸。

  可能是習慣,是一天沒有斷過的重複,是一腳接一腳踢出去的信念。

  他彎腰收拾地上的球,一個一個撿回球袋裡,動作不快,也不慢。

  劉馳坐在場邊等他,隔著鐵絲網喊了一句:

  「哥,回家吃飯。」

  劉奔直起身,背上球袋,走過去推開門,說:「走。」

  劉馳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走出了訓練場。

  阿姆斯特丹的天亮起來了,雲層沒有完全散開,但有一片光從縫隙里落下來,照在他們前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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