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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詆毀

2026-09-17 09:20:38 作者: 馬德馬德里

  賽後發布會的燈光很亮,亮得讓劉奔覺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他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排話筒,燈光從正上方直直地灑下來,把他的臉照得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只是因為德波爾讓他來,他說:

  「你踢了全場,你應該在。」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不想讓記者看到自己通紅的眼,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來回搓著。

  第一個問題來得很快。

  一個荷蘭記者舉手,用英語問:

  「Ben,你搞砸了阿賈克斯國內雙冠王中最關鍵的一腳,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劉奔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眼眶框周圍還有些紅,聲音不大:

  「我感覺不太好,我踢丟了。「

  台下的快門聲響了幾下。

  記者咄咄逼人的問道:

  「你覺得自己配得上那個點球位置嗎?還是說你們的教練安排錯了人選?「

  劉奔的手指在桌面下握了一下:

  「隊內交流時輪到我了,我就上了。結果我踢丟了,這就是全部了。「

  第二個問題更直接。

  另一個記者站起來,話筒幾乎戳到桌沿:

  「你在加時賽最後階段明顯體力透支,幾次跑動都跟不上對手。阿賈克斯的教練組有沒有考慮過提前把你換下?還是說你堅持留在場上是為了刷存在感?「

  劉奔的喉嚨動了一下,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但嗓子裡好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想留在場上,因為我想贏。「

  

  第三個記者接過了話頭,沒有舉手,直接開口了:

  「你今年18歲,很多人把你當作阿賈克斯的未來。但你在這場決賽中的表現……上半場幾乎隱形,加時賽體能崩盤,點球罰丟……你覺得你配得上'未來'這兩個字嗎?「

  劉奔張了一下嘴,停了兩三秒,然後說了一句:

  「我不會解釋什麼,我會自己回去練。」

  德波爾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大但很清晰:

  「我來回答這個問題,Ben才18歲。他在120分鐘的決賽中跑了14公里,完成了8次搶斷,4次攔截,一次助攻。那個點球確實沒有進,但如果你們非要問誰配得上『未來』——那就去看上半場4比1之後那個更衣室里發生了什麼。沒有他,我們走不到點球大戰。「

  台下的快門聲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更密集地響了起來。

  德波爾有些火氣地站起來,拍了拍劉奔的肩膀,輕聲說:

  「走了。」

  劉奔跟著他站起來,朝側門走去。

  走廊里,他走得很慢,經過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一面牆。

  那上面貼著一排報紙的樣刊,是賽後加印的版樣,紅色的標題橫在頁面上,像一道劃痕。

  他只來得及看到其中一行的前幾個字:

  「點球之殤……」

  然後他被工作人員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留下德波爾獨自在原地,博格坎普這時出現了,他有些不悅地問德波爾:

  「你瘋了麼?你讓一個18歲的小孩面對這幾個記者的提問?他們只會詆毀和編造!根本看不到球員的貢獻!」

  「我知道,但這是必須的,以後他會面對更多、更噁心的狗屎。」

  「但是,那你也不能……」

  德波爾不願和博格坎普多解釋什麼,還沒等他說完,他轉頭就走了。

  「………………」

  劉奔進更衣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在。

  舍內坐在長凳上,看到他進來,站起來說了一句:

  「沒人怪你。」

  劉奔說:

  「我怪我自己。」

  波爾森在旁邊說:

  「你在場上跑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鐘,誰怪你我跟他急。」


  劉奔沒有回答,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球衣脫下來,疊好,放進包里。

  布林德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靠著柜子門,說了一句:

  「把記者的話忘掉。他們沒踢過點球,也沒看到你120分鐘的奔跑!」

  劉奔拉上球包拉鏈,手停了一下,然後說:

  「他們可能說錯了,但我確實踢丟了。」

  第二天一早,報紙就出來了。

  《電訊報》的頭版是他在點球點前轉身走回中圈的畫面。

  他的背影,34號印在背上,低著頭,肩胛骨在球衣下微微凸起。標題寫的是:「他還需要成長。」

  副標題是——「阿賈克斯的天才中場在點球點前崩盤,荷蘭杯冠軍夢碎。」

  《共同日報》選了一張更直白的照片:

  劉奔坐在賽後更衣室的長凳上,毛巾蓋著臉,頭仰著,肩膀在發抖。

  照片拍得很近,能看清他手指關節上的擦傷——是加時賽鏟球時留下的。

  標題只有三個字:

  「只是對不起?」

  正文裡有一段話被其他媒體反覆引用:

  「他被視為天才,但在最重要的時刻,他沒能站出來。對於一個被寄予厚望的18歲「天才」來說,這場決賽是一次殘酷的考試,而他交了一份不那麼令人滿意的的答卷。」

  《馬卡報》沒有配圖,用了一小段短評:

  「那位在聖西羅絕殺米蘭的中國少年,在荷蘭杯的決賽中罰丟了點球。足球就是這樣,它不會記得你跑了多遠,只會記得你錯過了什麼。」

  這段話在賽後兩小時內被翻譯成了五種語言,散落在不同的網站上。

  他媽給他里發了一長段信息,他沒有點開。

  國內媒體的標題則更多是安慰。

  龍國《體壇周刊》在電子版上放了一張他蹲下抱頭的照片,配文:「劉奔,站起來」。

  評論區的留言他沒有看,但劉馳看了一部分,把手機扣在桌上,罵了一句髒話。

  只有《衛報》的專欄給了另一種角度,標題是「忘記那粒點球吧——看看他跑了多遠」。

  文章里寫了一段:

  「當我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粒點球上時,我們可能錯過了整場比賽里最值得被記住的畫面,在上半場的4比1之後,在中場更衣室的沉默里,那個34號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人。」

  劉奔看到了這一句,但不是因為他去搜了。

  是范德薩發來的,圖片截下來,用簡訊發到他手機上,沒有配任何文字。

  那天下午,阿賈克斯訓練基地門口圍了不少記者。

  劉奔騎車經過的時候他們認出他們中的一部分,有人舉著話筒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停,也沒有看,徑直騎了進去。

  漢斯隔著窗戶喊了一聲:

  「Ben,門口有好多人等你,他們這些可惡的狗仔。」

  他沒有回話,把車鎖好,走進了一號訓練場。一個人也沒有。

  他依舊在禁區弧頂擺了一排球,無人的時候練練射門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

  退了三步,助跑,觸球。

  球打在橫樑上彈回來,落在他腳邊。

  他沒有去撿,看著那個球在原地轉了一會,然後慢慢停下來。

  然後彎腰把球撿起來,擺在點球點——德·庫伊普球場的那個位置。

  白色的點嵌在深色的草皮里,像一枚被按進土壤的硬幣。

  他退了三步,助跑,推射,球鑽進右下角。

  再擺一個,再退三步,再推射,這一次打在了左側門柱內側彈進去。

  他連續踢了四十幾個,沒有丟一個。

  然後他停下來,把球踩在腳下,抬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訓練場。

  風從看台的方向吹過來。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白色的點,沒有再看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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