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4日，阿姆斯特丹，約翰·克魯伊夫競技場。
荷甲最後一輪，阿賈克斯主場對陣NEC奈梅亨。
阿賈克斯已經提前一輪鎖定了聯賽冠軍。
一周前客場1比1戰平赫拉克勒斯之後，領先第二名費耶諾德4分，冠軍已經到手了。
但今天是主場收官戰，獎盤會在賽後頒發給球隊。
劉奔站在球員通道里，聽著南看台的歌聲。
那首《Three Little Birds》從開場前就一直沒停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球衣，白色的，胸前印著那顆星星——代表33次聯賽冠軍。（10冠一星）
今天過後將會變為34冠。
德波爾在賽前只說了兩句話：
「你們已經是冠軍了，今天出去好好享受。別受傷。」
比賽本身沒有太多波瀾。
奈梅亨排在倒數第四，需要分數保級，拼得很兇。
阿賈克斯的心態則完全不同——放鬆、流暢、沒有壓力。
上半場第二十三分鐘，劉奔在中場斷球後一腳斜長傳找到右路的舍內，舍內橫傳禁區，博揚推射破門。
阿賈克斯1比0奈梅亨。
第四十分鐘，奈梅亨扳平。
一個角球開到前點，他們的中後衛頭球後蹭，球彈進遠角。
阿賈克斯1比1奈梅亨。
下半場第五十八分鐘，劉馳在左路標誌性的內切後兜射遠角。
球划過的弧線繞過門將指尖掛進球門。
比分變為2比1。
第七十二分鐘，頑強的奈梅亨又一次扳平。
角球開出後前鋒在禁區混戰中補射得手
2比2，直至終場比分沒有再變化。
終場哨響的時候，記分牌上依舊是2比2。
沒有人失望，看台上已經在慶祝了，白色的旗幟從南看台鋪下來，像一道被拉開的幕布。
劉奔站在中圈附近，看著替補席上的隊友衝進場內，看台上那一整片白色在翻湧。
有人從背後衝上來抱住他——是劉馳。
他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
「哥！我們是冠軍！咱倆的第一座冠軍！」
劉奔被晃了幾下，抬手在劉馳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行了，撒手。」
頒獎儀式在場地中央臨時搭起的台子上進行。
獎盤被遞到布林德手裡，他舉起來的時候香檳從瓶口噴出來，落在所有人頭上。
劉奔站在人群中，沒有被推到最前面，也沒有躲在最後面。
輪到他摸獎盤的時候，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涼涼的，但很讓人安心。
獎盤的金屬表面沾著香檳的濕滑，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劃痕。
他低頭看了幾秒，然後鬆手，轉身讓給了身後的隊友。
更衣室里慶祝了很久，歌聲、香檳、笑聲混在一起。
劉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脫掉了濕透的球衣，換了一件乾的T恤，沒有加入狂歡的中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隊友們在跳舞，看著劉馳被人按在地上澆了一整瓶香檳，看著布林德站在椅子上舉著獎盤喊話。
他沒有拍照，只是坐在那裡，把這一幕收進眼睛裡。
慶祝結束後，德波爾站在更衣室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的頭髮被香檳弄濕了，貼在額頭上，領帶歪到一邊：
「恭喜奪冠！一個賽季的努力，我們是冠軍。現在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了，6月24日之前回來，參加訓練和熱身賽。」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表格：
「6月28日，提前定好的友誼賽。「
更衣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德波爾把表格折好放進兜里：
「行了，放假！好好享受休賽期吧！「
球員們陸續散去。
劉奔站起來把球包裝好，剛準備拉上拉鏈，德波爾走到他旁邊：
「劉奔，等會你留一下。「
更衣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劉奔把包放下，坐在長凳上等著。
德波爾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條過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德波爾開口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把你留下來嗎？「
劉奔搖了搖頭。
德波爾靠向椅背：
「不是因為點球，是因為你從12歲來到這，直到現在，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句累。決賽那天晚上，你射丟點球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哭了。「
劉奔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在18歲之前的那些年裡哭過多少次嗎？「
德波爾笑了一下。
「很多次，我數不清了。我在阿賈克斯青年隊輸掉決賽那一年，一個人在更衣室里坐了一個多小時。後來我明白了，只有會哭的人，才會繼續往前走。不會哭的人，早就死在原地了。」
劉奔抬起頭看著他。
德波爾繼續說：
「你是這支球隊的瑰寶。不是因為你跑得多，不是因為你搶得狠，是因為你在最難受的時候沒有停下來。你在中場休息的時候站起來了，那個瞬間決定了這支球隊還有機會走到點球大戰。點球不進沒什麼，你才18歲，你還有十年、十五年來踢點球。但那天你在更衣室里站起來的樣子，比你踢進的任何一腳球都重要。」
劉奔的喉結動了一下。
「假期好好休息。這次你不需要加練，不需要一個人去訓練場。你需要休息。回來之後，6月10日那場友誼賽，你首發。現在，回家，去找你的父母，家人，陪他們好好吃一頓飯，這才是休賽期該做的事。」
劉奔站起來，拉上球包的拉鏈，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大：
「教練，謝謝你。「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沒有人，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他朝那道光走過去，推開門，阿姆斯特丹五月的陽光鋪在他身上，微熱的，乾淨的。
他眯了一下眼，然後朝自己的自行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