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劉奔和劉馳要歸隊了,他們要隨隊去踢熱身賽。
早晨六點,劉奔被鬧鐘叫醒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射入,他躺了兩秒,然後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升上來。
客廳里傳來他媽在廚房忙活的聲音,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穿上衣服,推開臥室門。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幾角餅,小米粥、鹹菜、煮雞蛋、一盤切好的醬牛肉。
他媽從廚房走出來,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說了一句:「趁熱吃。」
劉奔坐下來端起了碗。
劉馳從臥室里揉著眼睛晃出來,頭髮翹著,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T恤。
洗漱後也坐下來埋頭吃飯。
飯桌上沒人提歸隊的事。只有他爸喝了一口粥,放下碗說了一句:
「幾點的飛機?」
「下午兩點五十,從BJ直飛。」
他爸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媽的筷子伸到醬牛肉的盤子裡夾了一塊放到劉奔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劉馳碗裡。
「多吃點,荷蘭可沒這好吃的。」
吃完早飯,劉奔和劉馳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就兩個行李箱,幾件換洗衣服。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像被什麼東西拉長了。
劉奔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人在看,他爸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手機。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了樓下。
劉奔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是李衛國的車,後面還坐著王一。
這車是他借來的,送他們去BJ,劉奔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那面牆上還掛著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兩個人穿著紅色球衣站在天津體育場門口,笑得眯著眼,門牙缺著。
他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收回視線,說了一聲:「走吧。」
送他們的時候,他媽走在前面,他爸走在後面,劉馳跟在劉奔旁邊。
樓道里的光線昏暗,腳步踩在台階上的聲音很清晰,出了門,陽光撲在臉上,刺眼的白。
李衛國站在車旁邊,已經把後備箱打開了,箱子也放進去後,後備箱蓋合上。
劉奔走到他媽面前。
她站在單元門口,圍裙還沒有解,劉奔走過去抱了她一下,很短,不到兩秒,然後鬆開,他說:
「媽,我走了。」
他媽點了一下頭,伸手把他外套的領子整了一下,動作很輕,像他小時候每次出門前那樣,她說:
「到了打個電話。」劉奔說:「嗯。「
他轉身走向車門,經過他爸身邊的時候,他爸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氣不大,但落得很穩,停了一拍之後才拿開。
劉奔沒有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劉馳跟在他後面,上車之前回頭喊了一聲:「爸媽,走了啊。」
他媽在台階上應了一聲:「走吧。」
劉馳鑽進車裡,關上了車門,李衛國踩下了油門。
劉奔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們還站在單元門口,沒有揮手,就遠遠的看著他們。
天津到BJ的高速公路兩旁是開闊的田野,葉子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綠色的亮光。
劉馳靠著座椅睡著了,呼吸均勻,李衛國開著車,偶爾調一下電台,大多數時候不說話。
劉奔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沒有睡著,也沒有在想什麼具體的事情。
到了北京首都機場,李衛國把車停在三號航站樓的出發層,幫他們把行李拿下來。
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劉奔和劉馳,說了一句:
「到了發個消息。」
「好。」
李衛國又說:
「向傑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等你再回來,他要撲死你的射門」
劉奔聽聞一樂,和李衛國說道:「行,你讓他等著我,我看看他有沒有長進。」
李衛國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拍了一下劉奔的肩膀又拍了一下劉馳的,然後轉身上了車。
劉奔和劉馳辦理登機牌、託運行李、過安檢。
劉馳被安檢員認出來了。
安檢員看了他一眼,小聲跟他倆說:
「我靠!劉馳,你回荷蘭啊,好好踢啊,加油!」
劉馳咧嘴笑了一下說∶「對對對,肯定會好好練的」,然後快步跟上了劉奔。
候機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混在一起。
劉奔坐在登機口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登機牌,看著屏幕上的航班。
登機廣播響了,劉奔站起來,把登機牌遞給地勤,走進了廊橋。
廊橋的燈光是均勻的白色,沒有窗戶,腳步聲在窄長的通道里迴響。
走進機艙的時候,空乘站在門口微笑著點頭示意。
劉奔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背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坐下來系好安全帶。
劉馳坐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已經掏出耳機戴上了。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離地。
BJ的地面越來越小,城市的輪廓被縮成一張灰色的地圖,然後被雲層蓋住。
劉奔靠著座椅靠背,閉上了眼。
六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
走出閘口的時候,劉奔沒有看到人來接,很正常,本來就是放假歸隊,不是第一次來。
他跟劉馳各自拖著行李箱,穿過機場大廳,在計程車候車區排了一會兒隊。
阿姆斯特丹的風從打開的玻璃門縫裡灌進來,比天津涼,帶著水的氣味。
一輛計程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劉奔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後門坐了進去,他說了一個地址,司機點了一下頭,車子駛出機場。
車窗外的標牌從荷蘭語的機場指示變成了阿姆斯特丹的街名,運河上的水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鉛色的光。
劉馳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熟悉的街道,沒有說話。
車停在公寓樓下,劉奔付了車費,兩個人把行李箱從後備箱裡拖出來,上樓。
樓道里的氣味還是老樣子,舊木料混著鄰居做飯的味道。
劉奔掏出鑰匙開門,門推開的時候,屋裡的一切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
沙發上的靠枕還是那個角度,餐桌上的水杯還在原來的位置,窗台上劉馳那雙洗完忘了收起來的球鞋已經曬成幹了。
「這小子……」劉奔無語了……
第二天一早,鬧鐘響了。
劉奔關掉鬧鐘,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
他洗漱,換好訓練服,推門出去的時候劉馳也正好從隔壁房間出來,兩個人一起下樓,推著自行車出了公寓大門。
De Toekomst的大門還是老樣子,鐵柵欄上的漆掉了一小塊,漢斯隔著窗戶看到他們,喊了一聲:
「回來了?」
「回來了。」
漢斯點頭,按下按鈕,鐵門打開了。
換好裝備走進訓練場的時候,隊友們正在熱身。
布林德、西萊森、維爾特曼不在,他們仨還在巴西踢世界盃。
波爾森自由轉會去了哥本哈根……
留下來的人也不少,舍內站在中圈附近做拉伸,鄧斯維爾在慢跑。
舍內看到劉奔走進來,直起身,笑了一下:
「正好,挺準時啊。」
克拉森從後面跑上來,用肩膀撞了一下劉奔:
「Ben!聽說你在龍國踢野球了?」
劉奔覺得奇怪:
「你怎麼知道?」
克拉森笑著說:「你弟弟發了Ins,我們都知道,德波爾要罰你了,哈哈哈。」
職業球員在隊外踢球是大忌,更何況德波爾多次強調……
劉奔轉頭看了一眼劉馳,劉馳已經跑遠了。
德波爾站在場邊,手裡拿著一塊戰術板,正在跟助教說著什麼。
他抬起頭,朝劉奔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跟助教說話。但劉奔知道那個目光是確認,確認他還是不是那個人。
訓練開始前,德波爾吹了一聲哨,把所有人聚攏到中圈附近。
他站在隊伍前面,說了一句:
「歡迎歸隊,今天簡單恢復,跑圈加分組對抗。」
他的目光在隊伍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劉奔身上。
「布林德不在,明天有一場熱身賽,隊長袖標你戴。」
劉奔愣了一下,沒等劉奔高興,他補了一句:
「不過,踢野球是吧……30米衝刺20組,訓練後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到我辦公室坐,我什麼時候滿意……你什麼時候停。」
周圍的人都在起鬨,鼓掌,但沒有人露出對劉奔擔任臨時隊長意外的表情。
舍內在他旁邊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說:
「跑起來吧,我們的小隊長,還有額外體能哦,哈哈哈。」
他特意拉長了尾音,戲弄劉奔。
劉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帶,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
「沒問題,我最愛練體能。「
隊伍開始繞著場地跑圈,劉奔跑在最前面,步頻不變,呼吸不變。
風從耳邊過去,他在最前面領跑,身後是整個隊伍。
草皮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亮色,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這片土地重新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