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阿姆斯特丹飛因斯布魯克的航班上。
劉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戰術筆記本。
窗外的雲層正在變薄，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從雲縫裡露出來，白色的雪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沒有在看風景，低著頭，右手握著一支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著什麼。
旁邊的劉馳歪著脖子睡得很沉，耳機線從領口垂下來，搭在座椅扶手上，隨著飛機輕微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到了。」舍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劉奔合上筆記本，把它塞進背包里。
隨後他透過舷窗多看了幾眼地面上的山脊、雪和岩石的分界線，清晰得像用刀切出來的。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山，飛機降落的時候他感覺到機輪接觸跑道時的震動。
窗外已經能看到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建築群，紅屋頂、尖塔，嵌在綠色的山谷里，像一幅被定格的油畫。
奧地利施圖拜谷的集訓基地比阿姆斯特丹安靜得多。
沒有記者的圍堵，沒有球迷在基地門口蹲守，只有風聲和遠處山坡上牛鈴的聲響。
訓練場被山包圍著，空氣乾爽，帶著松木和草的氣息。
球隊下午抵達，晚上有一堂恢復性訓練，第二天開始正常訓練，7月5日和當地球隊瓦克蒂羅爾有一場熱身賽。
第二天訓練開始前，德波爾把劉奔單獨叫到了場邊。
「新賽季我要你的位置往前推，防守還是你的基礎，但我需要你在進攻端承擔更多，接球之後不要總是橫傳回傳。往前看，你在後場看到的東西，前面的人看不到。」
劉奔看著那個圈，點了一下頭。
「還有。」
德波爾把筆帽蓋上。
「熱身賽我讓你踢滿七十分鐘。不是讓你跑，是讓你踢。」
他轉身走回訓練場中央，吹了一聲哨。
劉奔站在場邊多停了幾秒，然後彎腰把鞋帶又繫緊了一格，小跑著跟了上去。
在奧地利的訓練強度比在阿姆斯特丹大。
一天的訓練被分成兩堂。
上午是體能和戰術演練，下午是分組對抗和定位球。
德波爾把劉奔放在中場偏右的位置，他身邊的是克拉森，前面是博揚。
訓練中德波爾喊得最多的一句話是：
「Ben，向前！你不能當一條只會防守的瘋狗！向前！」
劉奔知道德波爾在推自己，他在給自己打開一扇新門。
他以前是「純防守掃蕩型中場」，是那種球隊需要有人在後場掃蕩時第一個被想到的人，他做得很好，他以此為傲。
但德波爾在告訴他：你能做的不止這些你還能往前走，還能往前看，還能成為那種把球送到前面去的人。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像一枚被旋入木紋的釘子，不深，但已經開始嵌進去了。
三天後的熱身賽，施圖拜谷當地的體育場不大，看台只坐了一面，觀眾大多是當地的居民和奧地利球迷。
草皮保養得不錯，踩上去比阿姆斯特丹的硬一些，但球速更快。
更衣室里德波爾在賽前只說了一句話：
「今天不要求結果，要求內容。把訓練場上練的東西踢出來。」
上半場前十五分鐘，劉奔在適應場地。
他的第一腳觸球就發現草皮的摩擦力比阿姆斯特丹小，停球的時候球會比預期多滾一小段距離。
他沒用太長時間就調整過來了，發力要收得更緊一些，才能把球停穩。
但他在接球之後依然習慣性地先找身邊的波爾森，橫傳，再前插，連續三次都是這樣。
德波爾在場邊沒有說話，但劉奔知道他在看。
第十八分鐘，劉奔在中場靠右的位置接到舍內的橫傳球，這一次他停球之後沒有立刻傳安全球。
他抬了一下頭，看到了左側的博揚正在斜插。他沒有用長傳，而是左腳內側把球往前推了一步，然後跟著球向前帶了小段距離。
等對方後腰撲上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腳踝向外一撥，球變線，人也跟著轉了方向，然後一腳地面直塞送到了博揚腳下。
博揚接球後形成單刀，被門將撲出底線。
劉奔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場邊。
德波爾站在替補席前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做任何手勢，但他站的位置比剛才更靠前了，身體微微前傾，像在等下一個回合。
第三十一分鐘，瓦克蒂羅爾獲得了一次反擊機會。
他們的前鋒從中路推進，劉奔從十米外回追，在禁區弧頂追上，伸腳把球捅出了邊線。
對方前鋒倒在地上，裁判沒有吹犯規。
劉奔沒有停下來喘氣，他轉身跑回中場，在對方發出邊線球之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上半場臨近結束的時候，劉奔獲得了一次遠射的機會。
球從右路橫傳到禁區弧頂，他迎上去，沒有停球，右腳直接抽在球的中下部。
球在空中幾乎不轉，筆直地飛向球門左上角，門將飛身撲救，手指碰到了球的側面，球打在橫樑上彈出，一個角球。
他站在禁區弧頂，看著球彈出底線，彎腰撐了一下膝蓋，幾秒後直起身，走向角旗區等隊友發球。
他吐了一口氣，看著自己剛才射門的位置，打在了橫樑上，方向對了，力度也沒問題，就差那麼一點。
下半場開始後，劉奔的跑動覆蓋面比上半場更大。
他不再是站在中場等球，而是回撤接應之後再向前衝刺。
第五十二分鐘，他在本方半場接到後衛的傳球，帶球推進了將近二十米，在對方後腰靠近之前把球分給了右邊路的舍內。舍內傳中，博揚頭球攻門，被門將撲住。
第六十分鐘，劉奔在中場斷球後一腳長距離斜傳找到了左路的劉馳。
球速快，落點准，劉馳在邊線附近接到球之後直接內切，晃開防守球員起腳射門——球擦著遠門柱偏出。
劉馳跪在地上捶了一下草皮，劉奔沒有跑過去，他站在中場，看著劉馳慢慢站起來朝自己豎了一下大拇指，他點了一下頭。
第六十八分鐘，德波爾做出換人調整，劉奔被換下。
他走向場邊的腳步沒有放慢，替補席上有人遞過來一件外套，他接過去搭在肩膀上，然後在長凳上坐下來。
他坐下之後，視線還落在場上，看著自己的隊友們還在跑。
賽後比分是4比1，阿賈克斯贏的毫無懸念。進球來自舍內、博揚、劉馳和一個替補前鋒。
劉奔沒有進球，沒有助攻，但他被換下場的時候，場邊記分牌上的比分是2比1，另外兩個球在他下場之後進的。
賽後德波爾站在場地邊上，等著球員們從場上走下來。劉奔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德波爾側過頭說了句：
「今天你踢了六十分鐘，向前傳球次數是本賽季在阿賈克斯單場最多的。」
劉奔停下腳步：「我射了三次門。」
「我知道。」德波爾說著，「你開始往前看了，但還是不夠好。」
他的聲音平直，不像表揚，更像在陳述一個他發現的事實。
劉奔站在那裡，風吹過他身上的汗，帶著一股從山脊和草地上湧來的涼意。
他沉默了，德波爾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教練席走去。
劉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底沾著草屑的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