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奔想著什麼。
他剛才往前看了六十多分鐘，球權丟了三次，但他看到了那些他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博揚啟動前肩膀傾斜的方向、劉馳回撤接球時腳下的節奏、舍內套邊時防線被拉扯出的那條縫隙。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他只是沒有抬頭看而已。
他走進更衣室，在長凳上坐下來，把球鞋脫掉放在椅子旁邊。
劉馳從旁邊探過頭來：
「你那腳遠射差點就進了。」
「嗯，就差一點。」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更衣室天花板上的燈。
外面阿爾卑斯山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草和松木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那些東西收進了腦子裡，收進他還沒有命名的位置。
…………
訓練第二天，德波爾在戰術演練中單獨叫停了兩次，都是因為劉奔。
第一次是傳接球練習，劉奔在中場接球後一腳斜傳找到了邊路的舍內，路線對了，力度也合適。
德波爾吹哨叫停，走到劉奔面前說：
「你傳之前看了舍內一眼，但你沒有看他身後的空檔。他身後三米沒有人，你如果傳再深一米，他不用停球就能直接傳中。」
劉奔點了一下頭，第二次是分組對抗。
劉奔在一次斷球後推進了十幾米，然後把球分給了前插的博揚。
德波爾再次吹哨，走了兩步又停下，站在場地中央，隔著十幾米對劉奔說了一句：
「Ben，你斷球之後抬頭的時候，你前面有四個隊友。你選了最近的一個。為什麼？」
劉奔站在那裡，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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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最安全。」
「安全不一定是正確！再這麼踢，你他媽就給我滾下來！」
德波爾生氣了，雖然他不是什麼好脾氣教練，但這麼大的火氣著實不太像他。
「你只會把球傳給最近的？對手只需要防你這一條線，你把球傳給最遠的，對手要重新布防！」
他沒有等劉奔回答，氣憤的轉身吹哨繼續訓練。
劉奔有些懵，隊友們也一樣。
「Ben，你又怎麼惹到他了？我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火。」
「Ben你又去踢野球了？他這次好恐怖。」
劉奔沒有回答只是落位繼續訓練。
那天下午，訓練結束後劉奔一個人留在場上加練長傳。
他把球擺在中圈附近，對著四十米外的標誌碟一腳一腳地踢。
前幾腳偏了，後面幾腳慢慢准了。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停下來喘氣，把球撿回球袋裡。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德波爾站在場邊的通道入口處。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更久。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劉奔把球一個一個地撿進袋子裡，然後轉身走進了通道里。
劉奔看到德波爾轉身時，肩膀的線條比平時鬆了一些，不是那種疲倦的松，是確認了什麼之後。
…………
於此同時，德波爾來到了餐廳。
這個點訓練基地的餐廳已經沒什麼人了。
窗外的阿爾卑斯山在傍晚的光線里變成暗藍色的輪廓，最後一絲橘紅色的光正從山頂往下收。
德波爾端著一杯咖啡坐到博格坎普對面，杯底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博格坎普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訓練日誌，筆擱在旁邊，還沒有合上。
「今天下午的對抗看了嗎？」德波爾問道。
「看了，你很生氣，我覺得不至於，他剛開始進化。」
博格坎普沒有抬頭，翻了一頁日誌。
「他推進之後分球那一下，比三周前快了不少。」
「但他之後停下來了。」
博格坎普抬起頭看他：「停下來了？」
「他把球傳出去之後站在原地看著。沒有繼續往前插，沒有找接應位置。」
德波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他只是完成了傳球這個動作，沒有繼續參與後面的進攻。」
博格坎普沒有說話，但他靠到了椅背上，兩隻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著德波爾。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邀約，他在等德波爾說出那句話。
德波爾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慢慢說出後文：
「他的防守已經不需要再練了。他在荷甲能搶、能扛、能跑，在歐冠面對馬競也能頂住。但他的腳和眼睛之間存在一道縫隙。他知道球該往哪傳，但他需要停下來想一下再傳，那一下不夠。在高水平的比賽里，他的腳應該比他的腦子先動。」
博格坎普點了一下頭：
「你在荷蘭杯決賽之前就發現了？」
「更早。」
「你想讓我教他什麼？」
德波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變暗的山脊線條，然後轉回來看著博格坎普，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很清晰：
「教他怎麼組織。不是把球傳出去，是把球送到該去的地方。讓他學會在接球之前就看到整片場地。讓他不再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防守的莽夫』，而是要讓他開始習慣，他自己也能成為球隊運轉的一部分。」
博格坎普低頭看著桌上那本訓練日誌。
德波爾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我今天這麼生氣是有原因的……」
「為什麼？」
「因為這些東西他用在阿賈克斯的時間不多了，我需要他快點學會，明年他一定會去更高的舞台上的……而且，我不希望那些媒體再從嘴裡噴那些狗屎……」
博格坎普沒有回他，窗外的光線正在快速變暗，山脊的輪廓已經快要看不清楚了。
博格坎普拿起筆，在訓練日誌的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
「你希望他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德波爾說：
「他已經準備好了。」
博格坎普站起來，把訓練日誌夾在胳膊底下，走過德波爾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比他爸還急。」
他的語氣里沒有調侃，只是一句陳述。
德波爾沒有回答。
博格坎普走出了餐廳，門在他身後合上，合上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傍晚的風，裹著草和松木的味道。
德波爾一個人坐在窗邊，杯子裡還剩半杯咖啡，已經涼了。
他沒有再續一杯，只是看著窗外那些正在暗下去的阿爾卑斯山輪廓，那個少年的樣子在腦海里漸漸成長成了另一種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