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拉練結束後的第二天，阿賈克斯全隊回到了阿姆斯特丹。
七月初的荷蘭天氣依然涼爽，陽光不像天津那麼刺眼，風從運河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水的氣味。
劉奔把行李箱從計程車後備箱裡拖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博格坎普發來的消息，一行字：
「明天訓練結束後，留一小時。」
劉奔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好」，然後拎著行李箱上了樓。
第二天下午，一隊訓練結束後隊友陸續走了。
劉馳收拾完東西的時候站到更衣室門口看了劉奔一眼，像是有話要說，但又咽了回去，只是無奈地說：
「那你練完早點回來。」
劉奔點了一下頭，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朝一號訓練場走去。
他走到訓練場門口的時候，博格坎普已經站在場地中央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阿賈克斯訓練外套，手裡沒有拿球，沒有拿標誌碟，只是站在中圈附近，雙手插在口袋裡。
「你上一場熱身賽，向前傳球比以前多不少。」
博格坎普沒有鋪墊，直接開口道。
「但你傳出後依舊停在原地，你把球送出去，但你沒有跟著球走，你站在那，你是一個已經完成任務的工人嗎？」
劉奔站在禁區弧頂的位置看著他，沒有說話，博格坎普繼續說：
「德波爾跟我說，你準備好了。我覺得還不夠。」
他彎腰從球袋裡拿出一個球：「今天不練腳，練眼睛。」
劉奔愣住了：
「眼睛？」
「你在接球之前能看多遠？你看到球在你腳下的時候，你能看到球場另一側發生了什麼嗎？你能在看到隊友的同時，也看到對手的站位嗎？」
博格坎普把球踢到劉奔腳下。
「接球。然後告訴我，你身後幾步有人。」
劉奔接住球，側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他轉過頭說：
「沒有人。」
博格坎普點了一下頭：
「你剛才回頭看了。比賽里你這樣做就夠了，但你要做的不是確認有沒有人，而是如果沒有人，那下一步往哪走。」
他把第二個球踢過來。劉奔接住，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頭，他在接球之前已經知道身後沒有人了。
他停住球說：「後面沒人，左邊有一個隊友，右邊有兩個。」
博格坎普沒有再踢球，他看著劉奔，沒有說話。
那個表情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而是像在看一個儀器是否校準了位置。
沉默持續一會兒，博格坎普開口了：
「這是第一課，接下來的時間，我會讓你練習在接球之前就看完所有信息。」
他轉身朝球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每天這個時間，這個位置。」
接下來的每一天，博格坎普都在傍晚六點半準時出現在一號訓練場。
有時候他手裡拿著球，有時候他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塊戰術板和一支筆。
第一周的訓練內容圍繞觀察展開：博格坎普在場地不同位置擺放不同顏色的標誌碟，劉奔必須在接球之前說出每個顏色標誌碟的位置。
第二周的內容轉向出球後的移動：博格坎普要求他在傳球之後立刻跑向下一個接應位置，不得停留。
「你把球傳出去之後，你的工作沒有結束。」
博格坎普站在場邊，看著劉奔在一次傳球後重新跑位，指導著：
「你只是把球交給了別人，但你還是球隊的一部分。如果你停下來，進攻就少人，我不允許你像以前那樣。」
劉奔在一次跑位後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
博格坎普沒有給他休息時間，從側面踢了另一顆球過來：
「繼續。」
天從亮變暗，路燈從暗變亮，他的訓練服從干變濕，又濕了第二次。
第三周的訓練有了變化。
博格坎普在場地兩側各安排了一個助教，他們會隨機向劉奔方向傳球，傳球的角度和力量各不相同，有地滾、半高、從身後傳的，也有需要衝刺才能接到的。
劉奔必須在接球之前完成觀察，然後在一腳觸球後把球送到指定方向，隨後立刻跑向新的接應點。
他第一天的失誤率很高：有一次他接球後沒有看到側後方撲上來的助教，球被捅走了。
有一次他傳完球之後跑錯了方向，和接球人撞在了一起。
博格坎普沒有糾正他，只是在每一次失誤之後用腳把球踢回他腳下，然後說「再來」。
到了第三周的第四天，劉奔完成了一次連續推進。
他在中圈附近接球，抬頭觀察後斜塞左路，自己立刻斜插到禁區弧頂，接到邊路回傳後不停球直接直塞禁區，前鋒跟進射門命中，整套動作完成的相當流暢。
博格坎普站在場邊，把那個從後腰位置一路推到前腰區域的路徑看在眼裡。
他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彎腰從球袋裡又拿出一個球，放在腳邊，等著劉奔回到起始位置再來一次。
到了七月十四號，劉奔發現自己腦子裡出現了一種變化。
以前他接球的時候，會想「球停好了，然後抬頭找人」。
現在他接球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在哪，隊友在哪，對手在哪。
球到了他腳下，他不需要再抬頭確認，因為他在腦海里已經有一張完整的畫面。
那天訓練結束後，博格坎普把戰術板翻到背面，上面用馬克筆畫著場地和站位，標記了劉奔的組織路線。
「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把球傳到隊友腳下，是把球傳到隊友需要的位置上。」
他又把筆放下說著：
「你應該成為球隊的節拍器。」
劉奔看著戰術板上那些線條沒有說話。
博格坎普收起了戰術板，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四的友誼賽，皇家社會，我不會在場邊，德波爾會。我在看台上，你最好拿出訓練的東西來。」
他說完走出了訓練場，劉奔一個人站在一號訓練場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草皮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戰術板上那些線條，把手裡的球放回球袋裡，拉上拉鏈，然後朝更衣室走去。
七月十九日，對陣皇家社會的熱身賽。
比賽前半段阿賈克斯的推進節奏明顯比之前快。
劉奔在後腰位置上接球後出球的速度比兩周前快將近半秒，隊友接球時不需要再等。
他在第二十三分鐘完成了一次連續傳遞：接球、橫傳、前插、接回傳、斜塞邊路。
整個流程在六秒內完成，最終米利克獲得了一次單刀機會，被門將撲出。
上半場結束時比分1比1，阿賈克斯的進球來自一次角球配合。
劉奔沒有直接參與助攻，但賽後在更衣室里，德波爾走過他身邊時說了一句：
「節奏是你帶的，可以。」
劉奔坐在長凳上，低著頭繫鞋帶，沒有抬頭。
但他聽出德波爾那句話和之前所有誇獎都不同，沒有「但是」和「可是」，是一句完整的誇獎。
下半場劉奔被換下，他走到替補席坐下，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看台：
博格坎普坐在二層看台靠邊的位置。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沒有揮手，沒有做任何動作，坐在那裡看著場上的比賽。
比賽結束後，比分定格在3比1，阿賈克斯輕鬆取勝，劉奔在更衣室里把球鞋脫下來放在椅子旁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打開來看，博格坎普發來的消息：「明天照常。」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鎖屏，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三周前在奧地利，德波爾說∶「你開始往前看了」。
博格坎普後來把這句話碾碎了，細細地打磨進他每一天的加練里。
記住一切需要的東西：
肌肉的收放、眼睛的習慣、思考的節奏，一遍遍推到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