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日，荷蘭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體育場。
荷蘭超級盃，這是每個賽季荷蘭足球的揭幕賽。
由上賽季的荷甲冠軍阿賈克斯對陣上賽季的荷蘭杯冠軍茲沃勒。
兩隊上賽季的冤家又一次聚首。
賽前兩小時，更衣室里的空氣比平時沉一些，沒有人提起四個月前那場點球大戰，但每個人都記得。
劉奔坐在角落的長凳上，一遍一遍地繫鞋帶，只為調整到最佳狀態。
因為布林德剛踢完世界盃而且正在談去曼聯的轉會，所以他的右臂上綁著隊長袖標。
他聽到舍內在隔壁柜子前面哼歌，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半截。
克拉森在另一側跟范里因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只聽到偶爾蹦出來的幾個詞。
劉奔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盞燈，光線均勻地鋪在每個人身上，不偏不倚。
他今天的狀態是這幾個月來最好的，從奧地利拉練開始到跟皇家社會那場熱身賽，再到博格坎普每天晚上給他加練的那些內容：
接球前的預判、出球後的移動、不需要看就知道隊友位置的習慣，已經長在身體裡，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德波爾推門進來，手裡沒有戰術板。
他站在更衣室中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今天不布置戰術。你們知道茲沃勒怎麼踢，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開場之後不要急躁，把節奏控住。」
走出通道的時候，劉奔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很平。
他側頭看了一眼對面茲沃勒的球員。
藍色的球衣，和四個月前那場決賽一樣。
他們站在通道里等著，有人低著頭，有人在互相耳語，看不出任何緊張。
他們的門將博爾走在隊伍最前面，個子很高，肩膀寬闊，站在通道口的時候像一堵灰色的牆擋住了外面的光。
劉奔看了一眼博爾的背影，然後收回目光，他知道博爾的數據。
上賽季撲救成功率在荷甲排名前列，今天他依舊是阿賈克斯必須跨過的最後一關。
開球之後阿賈克斯確實壓住了節奏，劉奔在中場的覆蓋範圍比三個月前更廣，出球更快，觀察更早。
博格坎普夏天教他的那些東西正在比賽里慢慢浮現。
第四分鐘，他在後場接球，側頭掃了一眼左側，劉馳正在啟動，他沒有停球，左腳內側迎著來球的向一墊，球改變軌跡飛向左前方三十米外，落在劉馳跑動的線路上，提前量剛剛好。
劉馳接球後內切，晃過一名後衛起腳傳中，米利克後點跟進頭球攻門，博爾橫身飛了出去，把球托出橫樑。
劉奔站在中場看著那個撲救，博爾落地之後迅速站起來，拍了拍手套，朝後衛喊了一句什麼，然後退回到門線上。
他今天的狀態很好，落地之後幾乎沒有緩衝就直接站了起來。
第十二分鐘，阿賈克斯的角球。
舍內開出角球飛向禁區後點，鄧斯維爾起跳爭頂，球被他頂回中路，落在禁區弧頂附近。
劉奔從後面插上來，球在他面前彈了一下，沒有停，左腳迎著球一墊，球順著他的身體卸到右側一步遠的位置，避開了撲上來的防守球員。
然後他右腳推了一腳斜塞，球穿過茲沃勒兩名後衛之間的縫隙，落在克拉森跑動的線路上，克拉森迎球捅射。
博爾倒地，用膝蓋把球擋了出去。
劉奔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球被博爾擋出底線，然後轉身走向角旗區。
心裡有一個念頭在轉∶那個門將今天不太一樣，他身上有一種被魔力充滿的感覺。
角球開出後又被解圍，劉奔沒有再去想那個門將，他退回中場準備下一輪組織。
上半場阿賈克斯控球率超過六成，完成了九次射門，四次打正，全部被博爾撲出。
第二十三分鐘那次是距離進球最近的一次，劉奔在前場斷球後分給右路的舍內，舍內橫傳禁區前沿，劉奔跟進迎球推射，球貼著草皮飛向球門右下角。
博爾指尖碰到了球的側面，球改變方向擦著立柱滾出底線。
劉奔站在禁區弧頂，看著那個球滾出底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退回中場。
博爾已經站起來了，把球門球放在地上，傳向邊後衛。
他就像一棵插在門線上的樹，不管阿賈克斯的狂風暴雨怎麼搖，他都不動。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比分還是0比0。
劉奔走回更衣室的時候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在長凳上坐下來，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沒有看任何人。
德波爾站在戰術板前面，沒有畫線，只說了一句話：
「今天你們踢得比他們好。但最後一腳，還需要更絕，下半場繼續。」
下半場開始後，阿賈克斯依然壓著茲沃勒。劉奔在第五十分鐘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推進，他在中場斷球後帶球向前跑了將近二十米。
在對方後腰靠近之前把球分給了左路的劉馳。
劉馳接球後傳中，博揚門前搶點，博爾再次飛速下地，把球撲在身下。
劉奔站在禁區外，看著博爾抱著球站起來，然後慢悠悠地把球放在地上，叫後衛往前提。
隊友和看台上阿賈克斯的球迷們都懵了，所有人的心裡都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門將今天吃什麼藥了？』
而那個門將完全沒有在緊張，像一個在訓練場上看球的人。
第五十四分鐘，茲沃勒的反擊。
莫科特·喬在中場斷球，沒有停頓，一腳直塞穿透了阿賈克斯的防線，斯特凡·奈蘭德從人群中衝出來，范德霍恩追上去慢了半步。
奈蘭德接球後單刀面對弗梅爾，低射近角，球從弗梅爾手邊滾過門線。
0比1，阿賈克斯落後一球。
阿姆斯特丹體育場安靜了一半，然後充斥著了茲沃勒球迷的笑聲。
劉奔站在中圈附近，看著奈蘭德跑向角旗區慶祝。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他剛才離莫科特不到五米，沒有斷到那個球。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被他按住了，他退回了中圈。
領先後的茲沃勒全線退守。
阿賈克斯在剩下的時間裡發起了猛攻，所有的攻勢都指向博爾的球門。
第六十三分鐘，劉奔在禁區外完成一次遠射，博爾單掌托出橫樑。
第六十九分鐘，劉奔斜塞禁區，舍內跟進推射，博爾用腳擋了出去。
第七十三分鐘，劉馳在左路內切後兜射遠角，球繞過博爾的指尖砸在橫樑上彈出。
第七十八分鐘，劉奔在禁區弧頂接球，橫撥晃開角度起腳抽射，博爾飛身撲救，把球按在身下。
每一次射門結束之後，博爾都會站起來，只是拍拍手套上的草屑，然後等著下一個。
劉奔在第八十一分鐘有一次角球爭頂，球落在他的頭上，他頂向了遠角。
博爾飛身一撲，把球托出了橫樑。
劉奔落地之後彎著腰喘氣，他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博爾的方向。
那個高個子門將還站在門線上，在慢吞吞地整理手套上鬆開的魔術貼，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機器。
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全部工作程序，不管外面的世界已經被他擋回去多少次。
終場哨響，0比1。
阿賈克斯又一次輸給了這支上賽季擊敗自己的宿敵……
劉奔站在場上，沒有跪下來，沒有蹲下。
他看著茲沃勒的球員在場上疊在一起慶祝，藍色的球衣在草皮上聚成一小團。
博爾在禁區里被隊友圍住，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頭髮，他站在原地任由他們拍，然後被一雙手拉著往後一仰，整個人消失在人群中間，只剩下一團被藍色衣角包圍的模糊輪廓。
劉奔站在那裡看了幾秒，轉過身去。
舍內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舍內無奈地搖頭道：
「我們踢得比他們好。」
「但是我們輸了……」
劉奔的語氣聽不出來是好是壞。
舍內沒有再說話，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轉身走了。
劉奔彎腰把護腿板抽出來，沒有回頭看那片藍色的慶祝，徑直朝著球員通道走去。
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拖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