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裁判哨聲落盡,球館喧囂依舊翻滾不息。
白熾燈光鋪滿斑駁的木質球場,球鞋摩擦地板的細碎吱響、籃球砸擊地面的沉悶咚咚聲、看台此起彼伏的吶喊揉雜在一起,烘得整座球館燥熱逼人。
場上定格的局勢冰冷而刺眼。
比賽時間:上半場剩餘4分17秒
實時比分:陵南28-12湘北
十六分的分差,是整整半場碾壓出來的絕對劣勢。
方才赤木拼盡體力的驚天大帽,攔下了陵南勢在必得的快攻得分,卻沒能挽回湘北崩盤的頹勢,只換來一次死球換人,給所有人一口短暫喘息的空隙。
安田靖春垂著腦袋,渾身被汗水浸透,拖著兩條發酸發軟的腿慢慢走回替補席。
十五分鐘的首發,他已經拼盡了自己全部本事。可面對植草智之如跗骨之蛆一般的貼身壓迫,面對陵南流暢無情的輪轉防守,他處理球的猶豫、視野上的局限被對手拿捏得死死的。好幾次傳球失誤,被對手輕易突破,進攻始終梳理不順暢,沉甸甸的自責壓在心頭,他坐回板凳,接過彩子遞來的毛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低著頭使勁擦臉上的汗水。
替補席這邊一陣竊竊的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剛剛踏上球場的柴行歌身上。
櫻木花道雙手扒住護欄,紅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場內,滿臉寫滿困惑。他在湘北練了這麼久,隊內訓練賽一場沒落,從來沒有見過這張面孔。
「喂喂!那個人是誰啊?安西老爹從哪裡拉過來的傢伙?」櫻木壓低了嗓門,扭頭衝著旁邊的角田悟小聲嚷嚷。
角田悟撓了撓後腦勺,也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不知道,之前訓練從來沒見過他上場。」
石井健太郎和佐佐岡智也是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柴行歌的來路。
彩子手裡還攥著毛巾,眉頭微微蹙起,同樣滿心不解。現在球隊大比分落後,正是最吃緊的時候,安西教練卻換下已經打熟比賽的安田,派上一個來歷不明,連隊內正式訓練都沒見過的外人。換做一般教練,多半會換上角田這類輪換隊員,而不是做出這樣叫人摸不著頭腦的選擇。
她心裡沒有半分篤定,只有一團疑惑,不知道這次換人究竟會把比賽推向何方。
櫻木嚷嚷歸嚷嚷,心裡也沒底,只是攥緊拳頭,對著場內大喊一聲:「不管你是誰!好好打!別白白浪費上場機會!」
喊聲穿過嘈雜的看台,飄到場內。
場上湘北五人就此落定:赤木剛憲、木暮公延、流川楓、潮崎哲士、柴行歌。安田已經徹底回到替補席,場上不再有他的身影。
木暮公暮站在四十五度角,餘光掃過身邊新來的隊友,心底同樣帶著幾分忐忑。他不清楚柴行歌實力深淺,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得上陵南這種級別的對抗,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抬手對著其餘隊友低聲提醒:「大家集中精神,防守不要鬆懈。」
潮崎哲士站到底角,肩膀繃得很緊。上半場他上場之後同樣飽受陵南進攻的衝擊,此刻又換上來一個陌生搭檔,心裡難免七上八下,只能不斷在心裡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漏人。
流川楓站在側翼,淡淡瞥了一眼弧頂新來的控衛,隨即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落向對面的陵南隊員。他不愛多管閒事,不管控球的是誰,自己只需要做好接球終結這一件事就夠。
內線的赤木剛憲大口喘著粗氣,剛才那記全力回防大帽幾乎抽乾了他大半體力,手臂肌肉還在隱隱發酸。他看向柴行歌,沒有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作為隊長,無論隊友是誰,他都要守住湘北的內線。
另一邊,陵南的替補席。
田岡茂一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銳利的視線牢牢鎖在柴行歌身上。
他對湘北的隊員名單爛熟於心,每一個輪換球員的特點、短板,他都研究過無數遍。眼前這個面孔,不在他的情報之內。
田岡眉頭慢慢擰起,心底泛起重重疑雲。
安西光義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那老狐狸行事素來謹慎,不會憑著一時興起亂換人。尤其是在這種大比分落後的關鍵節點,每一次換人都會直接左右場上局勢。明明板凳上還有角田悟可以調遣,安西卻偏偏啟用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是臨時湊數?還是藏起來的秘密武器?
田岡一時拿不準。
若是前者,那倒不足為懼。可若是後者,今天這場練習賽,自己倒是撞見湘北意想不到的一張牌。但這也僅僅只是教練的直覺,柴行歌還沒有碰過一次球,沒有做過一次攻防,一切都還只是猜測。
「植草。」田岡對著場上揚聲開口,語氣冷靜,「對手換了新的控球後衛,不清楚他的實力,不要貿然輕敵。按我們原本的節奏打。」
場上,植草智之站在邊線外,雙手捧著籃球。
他同樣在打量對面弧頂的柴行歌。上半場自己把安田折騰得苦不堪言,如今對手換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亢奮,就安安穩穩站在那裡,重心壓得很低,靜待比賽重新開始。
植草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把球穩妥傳向場內的仙道彰。
籃球破空而過,穩穩落進仙道的掌心。
仙道彰單手接住來球,手掌輕輕拍了兩下籃球,咚咚、咚咚,節奏不疾不徐。
他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目光直直迎上前來對位的柴行歌。
之前的比賽,他大多數精力都放在進攻組織以及和流川楓的對峙上,沒有過多留意替補席的人。直到這人站上球場,他才真正把視線落到對方身上。
從外表完全看不出深淺。沒有新人登場的亢奮,沒有大比分落後之下的焦躁,神態平靜得仿佛這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隊內練習。
仙道心中暗自思索。
是真的本事,還是單純的遲鈍?
他沒有立刻加速突破,持球緩步橫向移動,想要先試探一番眼前這個對手的底子。
柴行歌腳步不疾不徐貼上來。
沒有猛地撲上搶斷,沒有大幅度的虛晃干擾,只是穩穩把自己擺在仙道最習慣的突破線路上。重心壓得恰到好處,腳步紮實,每一次移動都提前封死最舒服的變向通道。
僅僅只是站位,沒有任何華麗的動作,可仙道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對付安田的時候,自己隨便一個節奏變化,就能製造出突破的空隙。可現在,自己不管身體如何虛晃,眼前這個人始終卡在最合理的防守位置,不上頭,也不後退,像一堵並不起眼,卻很難撞開的牆。
「有點意思。」仙道嘴唇幾乎沒動,只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低聲說道,「安西教練特意把你派上來。」
柴行歌沒有接話,眼神沉靜,注意力全部放在仙道手中的籃球上,腳步繼續跟防,不做多餘的動作。
見對方不搭話,仙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身體猛地一變向,企圖靠節奏的驟然變化晃開防守。
可柴行歌腳步橫移,又一次把路線堵死。連續兩次變向、停頓假動作,全部落空。
仙道心裡的凝重又添一分。
這個人,防守判斷相當出色。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出來,對方並沒有把全部的速度和爆發力拿出來,處處留著餘地。
就在兩人對位拉扯之際,內線魚住純高高的舉起手臂,大聲要球。
「仙道!傳給我!」
仙道手腕輕抖,籃球越過木暮的頭頂,高高的吊向禁區。
魚住純龐大的身軀順勢轉身,背身死死抵住赤木剛憲。肩膀狠狠向後一頂,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赤木身上。
沉悶的肉體相撞聲響在禁區之內散開。
赤木牙關咬緊,全身肌肉繃緊,雙腳死死釘在地板上,硬生生扛住魚住這記強力衝撞,半步都不肯退讓。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方才那記大帽消耗的體力還沒有緩過來,每一次對抗手臂都一陣陣發麻。
「赤木,你們就算換後衛也改變不了局面!」魚住粗聲喝道,肩膀繼續發力,試圖把赤木頂開,擠出轉身強攻的空間。
赤木粗重的喘息聲響起,咬牙回敬:「比賽還沒有結束!陵南休想輕易打垮我們!」
魚住連續兩次沉肩硬頂,都被赤木死死扛住,完全擠不開空間。進攻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再繼續死磕低位,很容易造成進攻超時。魚住沒有死腦筋硬打,手肘護住籃球,單手把球橫向分出去,傳給四十五度已經跑出空檔的越野宏明。
「接球!」
越野宏明接到傳球,沒有絲毫猶豫,雙腳蹬地,直接起跳中投。
這是陵南好不容易拉扯出來的出手機會。
看台不少陵南的觀眾已經準備好了歡呼。
木暮公暮瞳孔一縮,拼盡全身力氣飛身撲上去封蓋,整個人身體完全騰空,手臂全力伸展,拼盡全力去干擾籃球的飛行軌跡。
指尖擦到了籃球底部。
就是這一下微弱的觸碰,改變了球的弧線。
哐!!
籃球重重砸在籃筐前沿,高高的彈向籃板上方。
籃下瞬間亂作一團。
赤木剛憲、魚住純兩大巨人雙雙騰空而起,同時伸出長臂,爭搶這顆彈飛的籃板球。兩個人互相卡位對抗,誰都沒法穩穩把球抓在手裡。
潮崎哲士看準兩大內線互相糾纏的空隙,快速斜向切入,沒有起跳硬拼高度,只是伸出指尖輕巧一點,把籃板球撥向弧頂方向。
籃球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直直飛向柴行歌的身前。
全場觀眾的目光,一瞬間全部匯聚到這個陌生控衛身上。
這是柴行歌上場之後第一次觸球。
替補席上,櫻木整個人都扒在了護欄上,屏住呼吸。彩子、安田、角田所有人,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場內。田岡茂一也坐直身體,死死盯住這一球。
植草智之第一時間撲了上來,池上亮二也放棄一部分對流川楓的盯防,向內收縮協防,兩個人一前一後,瞬間鎖死柴行歌直接突破的通路。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個安西教練破格提拔上來的新人,拿到球之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柴行歌雙手穩穩接住落下來的籃球,手掌貼住球面。
他沒有立刻加速強行突破,沒有做眼花繚亂的連續運球,也沒有選擇自己強行出手。
視線飛快掃過全場。
流川楓沿著底線拼命反跑,但是被池上的補防死死纏住,擺脫不開;赤木剛憲還陷在魚住純的糾纏之中,一時抽不開身;潮崎哲士剛剛撥完籃板,落地之後還在調整重心,沒有完全跑出空位。
唯有木暮公延,借著這一波混亂,沿著四十五度邊線,正在快速無球跑動,拉扯出一處短暫的傳球縫隙。
面對植草撲面而來的貼身壓迫,柴行歌手腕輕輕一翻。
沒有驚險的穿襠傳球,沒有跨越半個球場的長傳,就是一記平平無奇的平推傳球,力道恰到好處,穩穩穿過防守人之間狹小的縫隙,精準送到木暮公延的接球手位。
球速不快,落點舒服,不用木暮調整腳步,拿球就可以出手。
木暮心中微微一動。
他接球之後沒有半分遲疑,雙腳站穩,抬手三分出手。
唰——!
籃球擦著籃網內側,乾脆利落地墜進籃筐。
三分命中。
比分更新:陵南28‑15湘北,上半場剩餘3分42秒。
湘北為數不多的支持者看台上,爆發出一陣不算盛大,卻足夠熱烈的歡呼。
替補席櫻木花道猛地一拍護欄,扯著嗓子大吼:「好樣的木暮!!」
這一聲進球,讓湘北這邊所有人精神都稍稍振作。
可田岡茂一臉上,卻一點笑意都沒有,眉頭鎖得更緊。
剛剛那一記傳球,外表看上去平平淡淡,沒有半分炫技的成分。可田岡這種老教練一眼就能看明白其中的門道。
什麼時候觀察隊友跑位,捕捉轉瞬即逝的傳球窗口,傳球的力度、角度全部拿捏得分毫不差。
這絕對不是普通新人能擁有的球場閱讀能力。
他到這一刻才真正確認,安西教練派上來的這個人,絕非隨便湊數的無名小卒。
「不要被這一球迷惑!」田岡對著場上高聲提醒,語氣變得嚴肅,「不要給他舒服的出球空間,輪轉再快一點!」
場上陵南隊員聽見教練的喊話,心中警惕更重。
植草智之撿起籃下滾出來的籃球,快速帶到底線發球。陵南隊員迅速跑位,全員的防守輪轉都比之前更加謹慎。
仙道彰再次持球推進過半場,又一次主動對上柴行歌。
經過剛剛那一回合,他心裡的好奇更濃。
他幾次試探性的變向,柴行歌依舊保持著同樣的防守原則,不冒搶,不失位,穩穩封住突破路線。仙道想要依靠速度強行抹過去,每一次嘗試,都被對方提前預判堵住。
連續幾個回合打下來,柴行歌始終克制。
運球大多是基礎的變向,看不到碾壓級別的爆發速度,也沒有打出什麼驚世駭俗的過人鏡頭。該傳球就傳球,該卡位就卡位,該退守就退守。
可湘北的進攻,實實在在活過來了。
之前那種拿到球就手足無措,全隊不知道該往哪裡跑的混亂景象消失不見。球一旦交到柴行歌手上,全隊的跑位一下子就有了條理。什麼時候拉扯防線,什麼時候分球,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他牢牢記住安西教練的叮囑。穩住局面,拿下該拿的分數,壓箱底的本事,一概不往外展露。
只是偶爾在防守出現致命漏洞的危急關頭,才會閃過一絲超乎常人的預判,轉瞬又回歸平淡。
「這傢伙……明明還可以做得更多。」一次死球間隙,仙道路過柴行歌身旁,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在刻意留力,對吧。」
柴行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安靜退回自己的防守位置。
場邊,安西教練坐在板凳上,手掌輕輕托住下巴,目光落在球場之上,嘴角浮起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
柴行歌完美執行了賽前的叮囑。場上只做解決危機必須要做的事,真正的底牌一絲一毫都沒有暴露。
田岡茂一已經注意到這名陌生控衛,可也僅僅將他視作一名球商極高、基本功紮實的優秀後衛,遠遠沒有預估到他真正的上限。
比賽時間繼續流逝。
上半場剩餘兩分零九秒,記分牌跳動。
陵南32‑19湘北。
分差依舊很大,但是湘北已經不再被陵南一波波快攻沖得潰不成軍。
赤木在內線咬牙死扛魚住的輪番衝擊,每一次起跳對抗都在消耗他殘存的體力;木暮在外圍不斷跑動拉扯,抓住轉瞬即逝的空檔尋找投籃機會;流川楓也慢慢拿到幾次舒服的接球,完成終結得分。
陵南這邊,仙道、魚住依舊在不斷發起猛攻,可是湘北整條防線,已經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潮崎哲士也慢慢放下心裡的慌張,專注做好自己的卡位與補防,時不時開口提醒隊友:「小心越野的空切!」
木暮也時不時喊話穩住全隊情緒:「堅持住,時間還沒有到!」
陵南場上隊員同樣互相喊話提醒。
植草智之在退防途中大聲提醒隊友:「不要漏掉無球跑動的人!他的傳球視野很厲害!」
池上亮二緊盯流川楓,高聲回應:「我知道,我這邊會跟緊!」
球館內吶喊聲此起彼伏,汗水不斷揮灑在地板之上。
裁判哨聲再度響起。
上半場剩餘1分02秒。陵南34‑21湘北。陵南球權。
仙道彰抬手,招呼隊友重新落位,準備發動上半場最後的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