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間10月7日下午，聯合國總部地下密室。
亂糟糟的文件隨意疊在桌上，變冷的咖啡泛出一圈圈泡沫。
冷白的燈光照在若昂疲倦的臉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眯了一半，正不停地瀏覽著堆成山的各類報告。
放眼過去，全是令人絕望的數據：
「24小時內，全球航空遭受鳥擊超過30萬次，損失各類飛行器數量估計3萬至10萬，民航流量減少96%，傷亡人數無法統計。」
「全球沿海城市停電比例約69%至91%，海底光纜遭受鯨群等撞擊超數千次。」
「超過160多個國家及地區遭受生物無差別攻擊，死亡人數持續攀升。」
……
若昂的手顫抖著放下最後一頁報告，那是6個小時之前的，在那以後，再也沒有一個大洲的消息傳到北美。
人們對這場災難一無所知，甚至連那隻老鼠是怎麼鑽進來的都只能得出個模糊的結論——總部有成千上萬條通風管和排水管，也許有一條因為年久失修而損壞了防鼠網，又恰好避開了紅外線。
若昂眼皮一抬，掃視了一遍各國代表：到場的代表們只有上次會議的一半多，沒來的要麼躺在醫院裡，要麼撤回大使館裡出不來了。
討論一直沒停，但實際進展幾乎為零，吵得倒是越來越激烈了。
「啪」！U國代表激動地一拍桌子，「這絕對不是簡單的生物異常現象！既然鴿子身上綁著炸彈和沙林毒劑，還能有組織地發動自殺式襲擊，我們有理由相信——這背後，有某個國家的影子！」
U國可是五常之一，此言一出，全場寂靜。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懷疑，但這可是個異常敏感的話題，小國怕得罪人，大國也怕被針對。
U國率先拋出炸彈，氣氛降到了冰點。
若昂掃視全場，雖然沒人說話，但很多人都偷偷瞄著A國代表，看得他一陣尷尬。
「襲擊覆蓋全球，如果真的有國家背後策劃，估計本國也不能倖免吧？」A國代表冷冷地回應。A國與U國同為五常，但素來交惡，在會議上互相罵戰那是常有的事。
「緬因號之謎，到現在還有人不承認呢……」U國代表哼了一聲，碧藍的眼瞳鋒芒畢露。
確實，如果說真的有國家可以操縱全球生物發動自殺式襲擊，除了唯一的超級大國，還能有誰呢？更多人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A國代表。
「一派胡言！」A國代表氣得鬍子都歪了，他晃著手中的文件，聲音越吼越大：「紐約、華盛頓在一天內遭受了數千次飛鳥炸彈襲擊，請問世界上有哪個國家遭受如此猛烈的攻擊？」
正在這時，若昂的手機亮了。他不動聲色地掛斷了，看都沒空看一眼。
若昂沒看到的是，僅僅過了一分鐘，信號就掉到了零格。
若昂抬起頭來，只見A國代表直指著U國代表，語氣充滿了挑釁：「U國的損失，好像比這小得多吧？」
空氣瀰漫著恐怖的火藥味。一部分西方國家代表站在A國這邊，公開指責U國的軍事化改革措施；一部分亞非國家代表站在U國這邊，宣稱這是北約的新型生物武器。
感受到氣氛越來越激烈，若昂終於坐不住了。
再吵下去，估計第三次世界大戰就要爆發了。
他站起身來，「啪啪啪」地猛拍三聲桌子，強行將吵鬧聲壓了下去。
全場的目光都投向若昂，看著這位頭髮花白但背脊依舊堅挺的秘書長。
「諸位，聽我說。」若昂的聲音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沙啞。
他清了清嗓子，手撐著桌沿，把目光從A國代表身上挪到U國代表身上，又從U國代表身上挪回桌上那堆報告。
若昂看著那些紙，說：「在我們沒有確定班傑明這個瘋子到底是誰時，誰都不應該互相指控！」
「誰知道是不是某國的特工呢……」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們在面臨危機時，會優先按我們一貫的經驗行事，這是人類的本能。但這次不同，災難的強度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我們一無所知，才會亂成一片。」若昂的聲音越來越穩，「目前已知的所有極端組織、國家、軍事聯盟，幾乎都不可能通過完全控制生物來策劃全球性的襲擊，以人類目前的技術水平還無法做到此等規模的生物恐襲。」
幾位WHO和UNEP的參會代表都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若昂放緩語氣，儘可能地緩和緊張氣氛。
「總之，我們與其彼此爭吵，不如先思考怎麼應對接下來的危機，更好地保護平民。」
若昂的講話得到了眾多代表的支持，一片掌聲中，火藥味終於淡了下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C國代表終於站了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集中起來。
「我方理解各位的憤怒和警惕，但我們需要面對一個現實問題：如果鳥可以背炸彈，那麼鼠類，小型哺乳動物，魚類都可以。我們的城市和農村必須立刻設立軍事禁區，排查所有的動物。」C國代表的黑色眸子平靜如水，聲音鏗鏘有力，「反擊是必然的，但我們應該先考慮怎麼讓關鍵設施得到應有的保護，從而減少平民傷亡。」
C國代表的建議簡單務實，同為五常，C國的立場比A國和U國穩得多。
掌聲再度響起。隨後，更多的代表起身表達了各自的立場，嘗試製定緊急應對計劃。
儘管看起來事情變樂觀了，但若昂知道，真正的全球聯合還遙遙無期，人類是不可能完全放下彼此的警惕和敵意的。
會議暫時結束後，若昂揉了揉發燙的額頭，起身機械般地走出密室。
警衛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個不停，恍惚間，若昂感覺自己又踩在了亞馬孫濕潤的土地上了。
「班傑明」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二十年太久了，久到若昂已經忘了他的聲音，忘了他的姓氏，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畫面：這個瘋子笑著把雨林遠古真菌的提取物注射給自己，聲稱要「聆聽地球的心跳」。
只要各部門還沒查出宣戰的「班傑明」的真實身份，若昂心裡就無法踏實。
光線越來越模糊，若昂的呼吸變得沉重，邁出的腳步像個醉鬼，一步三晃。
若昂的腿一點一點變軟，握著的文件慢慢從無力的手中滑了下來。
他看到警衛沖了過來，大聲喊著什麼，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若昂倒了下來，世界在一片模糊中迅速褪去，黑暗蒙住了他的雙眼。
堅持不住了嗎……
就在若昂即將失去意識時，一聲清脆的呼喚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爸爸，你什麼時候下班回來陪我呀？
若昂的指尖動了一下，隨後猛地睜開眼睛，幾乎麻木的身體奇蹟般地跳了起來。
不行，我還不能倒下！黛安娜，她還在家裡！
若昂的腿抖得厲害，在幾個人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
他迅速掏出手機，一條未接來電的消息赫然懸浮在通知欄。
冷汗滴在手機屏幕上，「home」的四個字母在若昂眼裡擠成一團，「O」甚至跑到了「h」前面。
若昂用顫抖的食指點了「recall」鍵。
「滴滴」的提示音響起，民用通訊信號早就斷了。
若昂絕望地一遍又一遍撥打著根本打不出去的號碼，此刻的他不再是威嚴的秘書長，而是一個脆弱的父親。
自己怎麼這麼大意啊？要是黛安娜出事了，怎麼向天堂里的妻子交代啊？
若昂的手機無力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輕響，一道靈光突然閃過若昂的腦海。
還有辦公室里的電話！那是秘書長專用的衛星電話，動物可以破壞民用通訊基站，但是碰不到衛星！
若昂一把甩開秘書的攙扶，瘋了似的往樓上辦公室跑。
他的辦公室隨時可能遭受襲擊，身後的人大聲阻止他，但若昂的腳步越跑越快。
家裡除了黛安娜，還有個保姆。黛安娜應該沒事吧？
若昂撞開了辦公室大門，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就手忙腳亂地拿起了衛星電話。
果然，還有信號！布朗克斯區的家裡也配有一台類似的衛星電話，那是他當選秘書長時按慣例配上的。
十幾秒痛苦的煎熬後，電話另一頭終於接通了。
但若昂還沒來得及開口，話筒里就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爸爸……救我！它們……它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