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啊，叔叔記得……你家裡養了條金毛吧？」
陳峙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家的狗，有沒有咬你？」陳叔叔繼續問，像是和往常一樣關心他。
「呃……呵呵，沒有……當然沒有啦」，陳峙僵硬地轉過頭來，「豆包它可乖了……哈哈。」
陳峙笑著，嘴角掛起的弧度像是沒上好釉的瓷器，裂著細碎的難堪。
門裡又傳來微小的吠叫聲，隨後是「噼里啪啦」的碗碟破碎聲。
「小陳啊，快開門，讓我們進去看看。」李阿姨有些擔心地催促。
「小陳，別怕，叔叔在呢！叔叔知道，你的狗你不忍心……但是，你也看到了……」陳叔叔扭頭看了看王奶奶家門前的那攤血跡，沒再說下去。
陳峙看到蘇政元站在人群里手足無措，嘴巴張了又合，也不知道怎麼辦。
「叔叔，謝謝您。但是……」
「別但是了！」陳叔叔突然吼了起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攔什麼？看看王奶奶！它咬你一口，你會怎麼樣？」陳叔叔一步步逼近，語氣咄咄逼人。
「這是你的狗沒錯，但你能看好他嗎？」
陳峙退到門邊，臉色蒼白，但手還是緊緊握著門把手不鬆開。
他看陳叔叔的眼神，與其說是憤怒或擔憂，毋寧說是害怕。
「陳叔叔說得對！小陳，你別犟了。全世界的動物都發癲了，難道就你家的狗沒瘋？」不知是誰在後面說了一句。
這句話就像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壓死了本就搖搖欲墜的駱駝。
平日裡對陳峙笑臉相迎的叔叔阿姨們現在都一窩蜂地湧上來，不停地催著陳峙。
陳峙死死地擋著門，就是不肯開。
老爸老媽都走了，不知道啥時候回來，那陪了我這麼多年的豆包也要離我而去嗎？
陳峙不知道說什麼才能撫平大家的憤怒，只能沉默著阻攔。
慌亂中，陳峙的手被人抓住，往下一拉門把手，門就不小心開了。
鄰居們沖了進來，陳峙被撞倒在地。
後背著地的視角剛好可以看到餐桌邊的情況。
豆包全身都被綁住，動彈不得。但它正拼命地拖著整張桌子一點一點地挪向門口。地上一堆碎玻璃和瓷片，都是桌子上被打碎的碗碟。
「看吧！這死畜牲，獸性大發了！小陳，你看看，這還是你的狗嗎？！」陳叔叔握著的掃把和聲音一起顫抖起來。
陳峙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擋在陳叔叔面前：「不對，它不是這樣的！這是我的家，豆包是我的狗，請你們出去！」
二樓的阿姨捂著剛剛止血的傷口，激動地說：「小陳，你看看阿姨。難道阿姨就不心疼自己的狗嗎？你爸爸媽媽都出去了，要是你也被咬了，怎麼辦？」
陳峙看到剛擠進來的蘇政元聽到這話，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蘇政元看看阿姨的傷口，又看看陳峙，隨後生生地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確實，他沒有理由反駁。
但是，難道他忍心看著豆包像剛才那條小白狗一樣被活活打死嗎？
陳峙沒回答，但也沒讓步。
局勢就這樣僵持著。
突然，陳峙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痛苦的嘶吼聲。
他回頭看看，只見豆包兩隻前爪正往外推著籠子嘴套，因為太過用力，甚至在臉上都劃出了血痕。
它痛苦地低聲嗚咽著，但爪子像是不屬於它自己的一樣，一點都沒停下來。
那一刻，陳峙猶豫了。
它很痛苦。也許只有死亡才能讓它真正解脫？可是，到底是什麼，讓豆包變成了這樣……
陳叔叔一個跨步，繞過了陳峙，趁著豆包還沒掙脫開，一掃把就打了上去。
更多的人沖了上去，陳峙攔都攔不住，被無力地撞倒在地。
大家像是瘋了一樣，對著豆包拳打腳踢。
豆包拼命掙扎，嘴套被撐得滿滿的，唾液飛濺。
難道，它真的回不來了嗎……
突然，一聲清脆的鳥叫從窗外響起，像一道雷電一樣迅速劈中了陳峙。
對了，想起來了！鳥叫！昨天晚上，我也聽到了鳥叫！
沒有猶豫，陳峙一把推開攙扶的蘇政元，從地上爬起，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陳叔叔。
他的餘光看到，豆包剛才還豎起的耳朵瞬間就耷拉了下去。叫聲也停了，眼睛在一瞬間變了好幾變——困惑，迷茫，害怕……它看著陳峙，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記得他。
「叔叔，不要！」陳峙用力往後一拉，竟然拽著陳叔叔就摔倒在地。
顧不上倒地的陳叔叔，陳峙立馬起身，緊緊地抱住了豆包。
「誰也別過來，都出去！」陳峙終於吼了出來！
鄰居們都驚呆了，一個接一個停下了腳步，眼神很複雜。
陳峙能讀懂他們的眼神：平日裡那個乖巧的小陳，現在竟然為了一條瘋掉的狗，和叔叔阿姨們翻臉？
他摸了摸豆包的頭，豆包愣愣的，只是像往常一樣把頭埋在了陳峙懷裡，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陳峙的手。
「對不起，叔叔阿姨們，我有點魯莽了。」陳峙一邊解開豆包的嘴套，一邊輕聲道歉。
「我的狗，我會管好的，絕對不會讓它跑出去傷人！請你們放心吧。」
「豆包沒有瘋，我保證，它不會咬人的。」陳峙拿下嘴套，直接將手伸進了豆包的嘴裡。
這無疑是一場賭博，陳峙賭上了自己的直覺推論。
鄰居們沒說話，但心跟著吊了起來。
陳峙賭對了，豆包沒咬他。它只是傻傻地舔舔陳峙的手，牙齒小心翼翼地避開了。
豆包沒再掙扎了，它在害怕地發抖。
陳叔叔站了起來，退了好幾步。他看了看地上的掃把，又看看陳峙懷裡的豆包，還在猶豫。
這時，他看到了陳峙老爸掛在餐邊椅上的一套警服，應該是臨時換下來的。
這是一個剛剛穿上，又剛剛脫下的提醒：這裡，是警察的家。
陳叔叔終於嘆了口氣：「走吧。我們嚇到小陳了。」
鄰居們沒說話。隨著陳叔叔慢慢走出去，第一個人動了，往門外退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出去的，是剛剛被咬傷的二樓阿姨。她複雜地看著豆包，嘴唇抖了幾下。
看到危機解除，蘇政元終於呼了口氣，上前拍了拍陳峙的肩膀。
「你先別走，留下來，我要你幫忙。」陳峙拉住蘇政元。
「幹嘛？它真的……不會咬人嗎？」蘇政元還是有些忌憚豆包。
陳峙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一顆樹喃喃自語：「我好像……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