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C國G市。
清晨，陳峙在排隊領早餐時發現，站崗的民警少了好多，只剩下一個了。
取而代之的是街道糾察隊的叔叔阿姨們。本來陳峙昨天已經報名了，但今天又改了規定說未成年不能參加，理由居然是有一定的危險性。
一陣窸窣的聲音從腳下傳來，陳峙的腳比眼睛快，「啪」的一聲就踩了下去。他低頭一看，那隻小老鼠已經被他踩成一灘泥了。在樓道里也經常見到它們，最近怎麼這麼多老鼠了？
今天的早餐沒有菜粥了，變成了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瓶礦泉水。喇叭里的播報多了一條：「國家的救濟糧已經分批撥發下來，請大家不要恐慌！」
陳峙拿著食物回到家門口時，腦袋裡還想著昨晚蘇政元的模樣。因為這個，他昨晚一夜沒睡好。
該不會又是可惡的霍亂……
「啪！」，一聲巨大的砸門聲從樓上傳下來，瞬間打斷了陳峙的思緒。
「他們把我兒子丟在走廊里等死！你怎麼讓我放心去？」那是蘇叔叔的聲音。
陳峙的心一跳，叔叔怎麼回來了？他趕緊把食物放在門前，躡手躡腳爬上樓梯偷偷看著。一起上樓的兩個小孩也好奇地跟了上來，躲在陳峙身後。
只見蘇政元家的大門半開著，門口兩個軍官正低著頭，眼睛沒有直視蘇叔叔。蘇叔叔一手扶著門框，一手緊握著大門的把手，臉色漲得通紅，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
「蘇先生，我們明白您的心情，但現在事態……」
「放屁！」蘇叔叔大吼一聲，將陳峙嚇了一大跳。「我不知道醫生說的流腦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醫院連一張病床和一瓶抗生素都拿不出來！」
「他們還說家屬留在醫院感染風險會特別大，居然每天只准我們來看望一次？」蘇叔叔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咄咄逼人的語氣突然變得低沉起來，「我不是不願意跟你們去，可是……可是……」
哽咽聲生生吞沒了後面幾個字，蘇叔叔的眼裡竟然閃出了淚花。
陳峙回頭看看，樓梯口幾乎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這時，其中一個青年軍官終於抬起了頭：「蘇先生，您也親眼看到，醫院的電力系統崩潰成什麼樣了吧？8個小時後，醫院的備用電源也會耗盡，到時候醫療系統就會全面崩潰！」他激動地握住蘇叔叔的手，「到時候恐怕您兒子的情況只會更糟……」
「您是全市最權威的電力工程師，只有您有辦法！」兩個軍官各後退幾步，端正地向蘇叔叔行了個軍禮，「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向上級努力爭取您兒子的優先治療！」
蘇叔叔沒有說話，緊握著門把的手慢慢滑了下來。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輕輕撫摸著蘇叔叔的臉，照得他眼睛裡的淚花一閃一閃的。陳峙突然發現，前幾天還狠狠扇自己耳光的蘇叔叔，此刻的背影竟高大無比。
半晌，蘇叔叔長長地嘆了口氣：「大家不保……小家何在！」他轉身走進了屋裡。
僅僅過去兩分鐘，蘇叔叔再出來時，已經穿好了工作服。
三人沉默著走下樓梯，陳峙和身後的人們默默地讓開一條路，目送著他們離開。
蘇叔叔經過陳峙身邊時，突然伸手拍了拍陳峙的肩膀，輕聲說：「小陳啊，能不能幫叔叔個忙？如果你去到醫院，麻煩幫我看看小蘇，好嗎？」
陳峙看著蘇叔叔的側影，用力點了點頭。
一直等到蘇叔叔他們走出樓梯口，鄰居們才慢慢散去。陳峙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心裡沉悶得一言不發。
蘇政元他……真的被丟在一旁嗎？如果醫院真的亂成了那樣子，那……老媽呢？她怎麼樣了？
陳峙走到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放在門口的饅頭和水不見了！
陳峙看看一旁的人群，每個人手中都拿著白面饅頭和礦泉水，正低著頭往回走。每個人都只能領到兩個饅頭和一瓶水，但是明顯，有人手裡多了幾個饅頭。
陳峙嘆了口氣，他寧願相信饅頭是被老鼠偷走的。
走進屋子，陳峙的肚子「咕咕」響了起來。滿屋子空空蕩蕩的，老爸，老媽，豆包，蘇政元……他們都不在了。
陳峙走進爸媽的房間，打開衣櫃，挨個將柜子里的衣服翻了一遍。是熟悉的味道，淡淡的。
這件毛呢大衣似乎還殘留著隱隱的香水味，那是老媽最愛用的。唉，勸了多少次，用劣質香水對皮膚不好。
這件警服上滿是汗臭味，是上次老爸回家時換下的。真是的，沒水洗又不會掛在外面吹風，搞得整個衣櫃都臭烘烘的。
陳峙默默關上衣櫃，走到了自己房間門前。多少天來，他一直逃避著，不敢進自己的房間，就好像豆包還在裡面一樣。
他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打開了門。
不出所料，房間裡一片狼藉：被子枕頭被撕了個粉碎，絨毛撒得到處都是；書柜上的書沒有一本是完好的，抓痕和咬痕交錯著；牆上的火影忍者海報被扒拉下來了，石灰牆被刨出一個小洞。
陳峙一步步走進去，看著房間裡每一樣東西，回憶著它們最初是什麼樣子。桌上的相框倒在地上，玻璃渣灑在附近。裡面的照片靜靜地躺在旁邊，居然沒有損壞！
陳峙好奇地撿起來，照片已經皺巴巴的了，好像被舔了一次又一次，一揉就會碎。
照片是好幾年前的了，那時還是小男孩的陳峙正抱著豆包做著鬼臉，這條傻乎乎的金毛除了吐舌頭啥都不會……
陳峙坐在地上，看著照片，良久不語。太陽從東邊一晃悠，跑到了西邊，黃昏的餘暉穿過窗子，漫漫地灑在陳峙身上。
一下午，陳峙想了很久。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豆包，蘇政元，還有那些被疾病纏上的人，死在這場戰爭里的普通人……犯什麼錯了嗎？
地球意志？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對人類的恨是多麼的滔天，才會對自己的孩子——人類下如此毒手？
還有班傑明，身為人類，卻借動物的手屠殺人類？
陳峙的目光轉向垃圾桶旁邊那隻白頭翁的屍體，綠色的真菌團已經覆蓋了整具屍體。
陳峙，你該長大了，應該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