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上來。
鐵門在身後合攏,最後一線光,沒了。
程野最先慌,摸出手機,屏幕一片黑,按了兩下,沒反應。
這地方,手機沒信號。
東木沒接話,站在黑暗裡,等眼睛緩過來。
龍騰隊那邊先亂了。有人摸出打火機,咔噠咔噠按了幾十下,火苗剛躥起來又滅了。有人小聲罵了一句,誰踩我腳。
雜牌軍五個人,沒一個動的。
宋雨寺閉著眼,靠在牆邊。周大柱把外套拉鏈拉到頭。程野攥著那個充電寶,指節發白。老漁還是那個姿勢,仰著臉,鼻子輕輕抽動。
黑暗裡,只有呼吸聲,一深一淺。
幾秒後,站台深處亮起幾盞應急燈。昏黃的光,照出一截鏽得發黑的站台,和兩個隧道口。
一個寬,一個窄。
寬的那條,燈是亮的,一路往裡伸,看著敞亮好走。窄的那條縮在站台側面,黑洞洞的,像一張沒合上的嘴。
趙隊的人也進來了,七八個人擠在站台上,呼吸聲此起彼伏。
老漁站在最前頭,仰起臉,吸了吸鼻子。
裡面有人。
聲音很輕,尾音往下沉。
不止一個。都在等著。
站台靜了一瞬。
趙隊眯起眼,活的還是死的?
老漁搖頭,說不上來,像人,又不像人。
趙隊身後幾個年輕人,臉色都變了。有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鞋底擦著地,發出很輕的一聲。
東木心裡有數。
上輩子進這個副本,頭一批死的人,就是被主通道里那些「人「引走的。
他剛想開口,腳下突然顫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地底跺了一腳。
程野離隧道口最近,盯著腳下的地,往後縮了一步。
這塊地,不對。
他推了推眼鏡,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面,像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底下的鋼筋,斷了大半。承重……在往下掉。這站台,撐不了多久。
話音沒落,站台又顫了一下。這次更明顯,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頭頂上,一塊天花板裂開一條縫,碎石噼里啪啦掉下來,砸在站台上。
趙隊臉色變了。他想起東木在登記處撂下的話,進去的人越多,站台塌得越快。
別擠在這兒。東木的聲音壓得很低,往隧道走。動作快點,別跑,跑起來會震塌。
兩撥人朝隧道口挪。腳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沒有一個人說話。
寬的那條主通道里,隱隱有聲音傳出來。
像有人在喊。
這邊,往這邊走,這邊安全。
程野一個激靈,誰在說話?
沒人答。
那聲音又響起來,斷斷續續,是個男人的嗓子,帶著點沙啞,像求救,又像招呼人。
快來……這邊……有出口……
應急燈的光照不進主通道深處。可就是在那片黑里,隱約有幾個影子。
灰白灰白的,像隔著一層水看人。一動不動。
老漁盯著主通道深處,臉慢慢沉下來。
別信。
他指指那條寬道,那味道,是從這條道里飄出來的。不是活人的味。
頓了頓,又吸一下鼻子。是血,還有股東西爛掉的味道。那聲音,是引人的
宋雨寺抱著舊筆記本,抬頭掃過兩個洞口,忽然開口。
檢修通道在側面。地鐵站台的設計,主通道底下都有檢修通道。這條寬的,是走客的,塌了不奇怪。窄的那條,是給工人走的,結構牢。
她翻著筆記本,手指點在某頁上。市里三號線老站台的圖,我在館裡看過。檢修通道,能繞到第二節車廂的位置。
東木看了她一眼。
上輩子,這張圖就是救命的。這輩子,她一張嘴就報出來了。
走檢修通道。東木說,主通道是誘餌。進去多少,死多少。
趙隊皺起眉。你憑啥說那聲音是假的?
東木從兜里摸出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想想,副本剛開,誰會在裡面喊救命。這地方,昨天還是一片荒地。
趙隊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趙隊盯著主通道看了一眼,到底沒動。他回頭招呼自己人,跟上東木。
就在兩撥人準備進檢修通道的時候,龍騰隊裡,那個板寸年輕人動了。
那邊有燈,還有人喊有出口。他梗著脖子,你們不走,我走。
他抬腳就往主通道里沖。
趙隊吼他。回來。
晚了。
板寸年輕人跑出去幾步,腳下一空。
主通道的地面,就在他腳底下,無聲地塌了下去。
石板一塊塊往下掉,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坑。坑裡,那些「人影」還在,站成一排,齊刷刷朝他招手。
他半截身子卡在坑邊,一條腿已經陷了下去。
「救命。」
聲音抖得厲害。
坑裡的人影動了。一隻只灰白的手,朝他伸過來。
趙隊往前沖了一步。
東木一把按住他。
別過去。東木的聲音很冷,那底下是個大坑。你先過去,掉下去的是你。
趙隊眼珠子通紅。那是我的人。
我知道。但救人,不是這麼個救法。
他閉眼。
三秒。
坑的深度,石板的承重,鋼筋的走向,還有底下那些人手伸出來的節奏,全在他腦子裡鋪開。像下棋,先看三步。
再睜開時,東木的語速快起來。
坑邊的石板,左半邊還連著鋼筋,能承一個半人。大柱,你到左邊第三塊石板那兒,別踩實,用腳尖。
周大柱二話不說,捲起袖子就過去了。
老漁,那堆人手伸出來的節奏,是不是三下一頓?
老漁盯著坑裡,眯起眼。是。三下,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是你唯一能下手的空檔。
東木看向宋雨寺。他陷下去的那條腿,卡在哪兒?
宋雨寺腦子轉得飛快,把剛才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右腿。膝蓋下面,卡在兩根斷鋼筋中間。
程野!
程野已經在看了。他盯著塌陷的坑,鏡片反著應急燈的光。
他身子底下,還有半塊石板是好的。把左邊那根鋼筋撬開,他能自己爬出來。
撬開會二次塌。東木說,大柱,你力氣夠。等那三下一停,你伸手下去,拽他胳膊。就那一下。慢了,你也得搭進去。
坑裡的人影還在招手,聲音還在喊,亂成一片。
三,二,一。
東木數到一,那些手,同時停了一下。
就這一下。
周大柱出手了。
蒲扇大的手探下去,一把扣住板寸年輕人的手腕,往上拽。另一隻手抓住他衣領,膝蓋一頂,整個人提了出來。
坑裡的人影撲了個空。一隻只手在半空亂抓,抓不到東西,又慢慢縮了回去。
板寸年輕人被拖回站台,癱在地上。右腿褲管被血浸透,小腿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歪著。
斷了。
趙隊衝過去,把人半扶起來,手都在抖。
謝了。他嗓子發緊。
東木沒看他,把筆收進口袋。
早說了,主通道是誘餌。
下次,你隊裡誰再不聽勸,我不救。
趙隊沒吭聲。
他抬頭看了東木一眼,眼神很複雜。有火,有後怕,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雜牌軍五個人重新站到一起。宋雨寺把筆記本合上,程野還盯著坑裡。老漁摸出一根煙,又塞回兜里。周大柱放下捲起來的袖子。
趙隊把斷腿的年輕人交給兩個手下,直起身,走到東木跟前。
你到底,是什麼人?
東木沒回頭。
一個代練。
趙隊盯著他的背影,沒再問。
就在這時,身後轟的一聲。
他們進來的方向,整個站台,塌了。
鐵門的位置,已經沒了。碎石和鋼筋堆成一座小山,把來路堵得死死的。
回不去了。
眾人擠在檢修通道口,喘著氣。
老漁站在通道口,沒進去。他吸了吸鼻子,看向通道深處。
這裡面……也有味。
他轉頭看東木,比外面那個,更濃。
東木看著那條窄窄的、漆黑的通道。
燈沒亮。深處有風,一絲一絲,帶著腥味,從黑暗裡吹出來。
走吧。
他說。
現在,只能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