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味是往深處飄的。
檢修通道比外面的站台窄得多，兩個人並排都擠。頭頂的管線盤成黑黢黢的一團，隔幾步掛一盞應急燈，亮得半死不活，照不出三米遠。
東木走在最前頭。
周大柱殿後。宋雨寺、程野、老漁夾在中間。龍騰隊的人跟在後頭，趙隊架著那個斷腿的板寸年輕人，兩個手下輪流搭手。
沒人說話。
腳步聲在通道里一下一下，悶悶的，像踩在誰心口上。
龍騰隊裡有人先扛不住了。
黃毛手下落在最後，聲音發虛。趙隊，這地方太邪門了，要不……往回撤？
撤？趙隊頭也不回，你回頭看看，來路堵成什麼樣了。
黃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一片徹底的漆黑，站台塌下來的碎石早把口子埋死了，連那扇鐵門都找不著。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提。
程野突然停下腳步站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盯著前面三米遠的地面。
等等。
聲音不大，在通道里卻顯得很響。
東木回頭看他。
前頭那塊地，別踩。程野的手指往前一指，有點抖。
他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
我看見了。那幾塊磚是空的。
趙隊皺眉。空的？地上不就是磚嗎。
程野搖頭，指得更急。不是，我看得見。那幾塊磚底下什麼都沒有，空的，像代碼里的空值。看著有，踩上去就沒了。
老漁在隊尾慢慢開口。
他說得對。老漁吸了吸鼻子，前頭那股味，是往下沉的。底下有坑。
東木看向程野。哪幾塊？
程野眯起眼，鏡片反著應急燈的光。
左邊數，第二塊到第五塊，中間連著一片，全是空的。右邊靠牆那一條窄的，是實的。
東木沒說話。
他閉上眼。
三秒。
再睜開，他點了點通道右側。貼牆走，單排，別碰中間。大柱，你最後一個過。
周大柱應了一聲。俺斷後。
眾人貼著右牆，一個一個往前挪。程野打頭，走一步停一下，眼睛死盯著地面，像給人探雷。
這塊實的。
再挪半步。
停。右腳別動，身子往左傾一點。
他平時說句話都磕巴，這會兒卻一句接一句，又穩又快。
趙隊的人看得直了眼。
那個黃毛手下小聲嘀咕。這眼鏡仔，跟雷達似的。
老漁跟在程野後頭，走得慢。每走幾步就吸一下鼻子，臉往黑暗裡偏一偏。
走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按住了程野的肩膀。
別動。
程野僵在原地。
老漁沒說話，眼睛盯著通道深處。那兒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的瞳孔卻縮了一下。
有東西。他壓著嗓子，在喘氣。離我們，不到二十米。
通道里一下子靜了。
沒人敢大聲喘氣。
東木也停住，盯著那片黑。上輩子這個副本，折掉的人一半是死在這條通道上。他記得那些屍體擺成什麼樣子，也記得那個東西怎麼出的手。
別慌。他聲音很輕。那東西，在等。
他回頭找宋雨寺。
宋雨寺已經蹲下了，把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借著一盞應急燈的黃光翻。她的手指在紙頁上點，快得像在數。
三號線老站台，檢修通道通到第二節車廂的位置。她在紙上劃，第二節車廂往上，有個檢修井，能爬回站台層。再往前，就是終點站的方向。
東木問。離終點站還有多遠？
宋雨寺抬頭。圖上標的，兩百米上下。不過這條通道……她頓了頓，我記得館裡的圖紙，檢修通道不止一條。寬的那條主通道走客，底下其實還壓著兩條檢修道。我們走的這條，是靠南的。
她合上筆記本，用筆尖點著空氣，像在復現一張圖。
靠南這條窄，但是直的，中間沒彎。靠北那條寬一點，繞，要多走一倍的路。她還記得圖紙右下角有串編號，三號線這一段，是九幾年修的，用的還是老標準。
東木盯著她。
上輩子，宋雨寺這張圖也是救命的。可上輩子，她是被埋沒之後，才被人從檔案里翻出來。這輩子，她一張嘴就全報出來了。
走靠南這條。東木說，直的，好算。
東木心裡有數了。
上輩子，活下來的人，走的都是靠南這條。
程野，你往左看。東木沒回頭，左邊牆上，第三根管線往上，是不是有東西？
程野眯眼看過去，鏡片上映出一片暗紅。
有。他嗓子發緊，一小塊，貼在管子上，發紅。像……報警器。誰碰了，會放電。
東木點頭。那東西在等我們踩機關。它不急。
他轉著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所以，我們也不能急。
他重新分配位置。雨寺帶路，圖在腦子裡，走哪條岔口你說了算。程野跟在她後頭，報機關。老漁，你聽動靜，它一有動作，你喊。
我呢？周大柱問。
東木看了他一眼。你殿後。它要是從後頭摸上來，你擋第一下。
趙隊插了句。我的人呢？
東木沒看他。跟上，別亂走。剛才怎麼折的，忘了？
趙隊臉一黑，沒再吭聲。他回頭掃了一眼自己那七八個人，壓低聲音。都聽見了？跟緊了，誰再不聽，別怪我不客氣。
隊伍重新動起來。
宋雨寺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程野貼在她身後半步，眼睛在黑暗裡掃來掃去，嘴裡不停。
左邊第二塊，虛的，繞。
前頭那截管子，往下滴東西，別碰頭。
停，這岔口……他猶豫了一下，雨寺姐，往哪？
宋雨寺沒停。右。
她帶著人拐進右邊的窄道。這條道更矮，個子高的得彎腰。
周大柱弓著背，罵了一句。這地方，人高都遭罪。
老漁沒說話，仰著臉，鼻子一下一下地抽。走到這裡，他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味更濃了。他說。它就在前面不遠，等著我們。
東木點頭。它想讓我們自己踩機關，省得它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所以，等會兒誰看見什麼，都別追。程野，尤其是你。
程野一縮脖子。我、我不追。
又走了幾十米。
前面忽然有了光。
不是應急燈的黃光，是一種灰白色的、涼颼颼的光，從通道盡頭透出來。
那光里，站著幾個影子。
一動不動。
還是老漁第一個開口。到了。
他說。那些影子，就是剛才在坑裡的東西。同一種。它們不散，就是在等我們過去。
宋雨寺合上筆記本，聲音很輕。終點站，應該就在它們後面。
東木盯著那片灰白的光，轉筆的手停了。
上輩子，就是在這兒，他眼睜睜看著三個隊友被那些影子拖進去。那時候他們不懂，以為那只是通道里漏進來的光，走過去，人就沒了。
他閉眼。
三秒。
再睜開，他的眼神很定。
打。
他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這麼打。
他看向老漁。它們什麼時候會動？
老漁盯著那片光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我們不動，它們不動。我們一過那道坎，它們就撲。
他頓了頓，又吸一下鼻子。那東西……不在光里。光里的影子，是它放出來的。真身，在影子後頭藏著。
東木點頭，像早就料到。
所以影子是餌。真身才是根。
那就不急著過。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灰撲撲的地上畫了幾下。雨寺，終點站的圖，你再想想，有沒有第二條路能繞到它們側面。
宋雨寺閉上眼。
過目不忘的腦子開始轉。三號線那套老圖紙，她一頁一頁在腦子裡翻，站台層、站廳層、兩條檢修道、八個檢修井，全鋪開，像一塊點亮的屏幕。她在上面找那條能繞到終點站側面的路。
找著找著，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宋雨寺忽然睜開眼，臉色變了。
不對。
她盯著東木。
這條通道，和圖紙上……不一樣。
多了一條。
這條，圖紙上沒有。
東木的臉色，頭一回沉了下去。
上輩子，這條道，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