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這條道，是不存在的。
東木這句話，說得很輕。可宋雨寺聽見了，程野也聽見了。
沒人問為什麼。
灰白的光還在通道盡頭晃，那幾個影子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它們不催，就等著。
東木把筆收進口袋，盯著那片光，腦子轉得飛快。
多出來的這條道，他上輩子沒見過。這意味著，從他改寫了這五個人命運的那一刻起，這個副本也在跟著變。
他的記憶，在這裡頭一回不靈了。
那也不能停。
雨寺。他開口，多出來的這條道，在哪？
宋雨寺閉著眼，手在空氣里點。靠南這條檢修道，中間本來該有一個檢修井。現在井沒了，多出來一條岔路，往北拐。
通到哪？
她搖頭。圖上沒有。往北拐，方向是……站台層的正下方。
東木懂了。
那是死路。系統在試探他，看他會不會往沒走過的路里鑽。
不走。他看向老漁，真身在哪？
老漁已經蹲在最前頭，臉衝著那片灰白光。他聞了很久，才開口。
不在光里。他指了指光後面的黑暗，在那兒，影子後面的牆根。它貼著牆，蜷著。
程野，你能看見嗎？
程野往前探了半步，鏡片對著黑暗，眯起眼。
過了幾秒，他倒吸一口氣。
看見了。他聲音發顫，一個……大東西。不是實心的，像一團數據，一直在動。它身上，有個紅點，一跳一跳的。
紅點？
像心臟。程野說，又像……主進程。它放出去的那些影子，都從那個紅點裡牽出來，一根根，像線。
東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那個紅點。
他蹲下來，在地上劃。影子怕光，真身不怕。但真身有個核心，程野能看見。我們的燈照不到它，得有人摸到它跟前，把那個核心打掉。
趙隊插話。它放出來的影子，會攔人。
東木點頭。所以分兩步。第一步，把影子引開。第二步，摸到牆根，打核心。
他抬頭，看了一圈自己人。
大柱，你打核心。影子抓不住你，你力氣也夠。程野，你給大柱指路，紅點在哪，你實時報。老漁，你盯著影子，它們一動，你喊。雨寺，你算距離，到牆根要幾步，路上有什麼。
宋雨寺已經在算了。
從這兒到牆根，直線十二米。中間有三段凸起的管道，要彎腰。她頓了頓，影子的反應距離，大概在離它三米的地方。
東木閉眼。
三秒。
再睜開。大柱，你貼著右牆過去，第三根管道那兒，停一下。等影子往左撲，你再走。就那一拍。
周大柱把外套一脫，捲起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繃起來。
俺聽隊長的。
他撿了半截鋼管，在手裡掂了掂，沉下腰。
影子動了。
像被驚擾了似的，牆根里那些灰白的人影，齊刷刷轉過來。它們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可周大柱往前邁一步，它們就往前挪一寸。
老漁忽然喊。它要撲了，往左。
東木的聲音跟著砸下去。走。
周大柱沒猶豫，貼著右牆竄出去。第三步，他果然一低頭，從凸起的管道底下鑽過去。影子撲了個空，全撞在管道上，發出一陣沙沙的響，像無數隻手在撓鐵皮。
大柱，第二根管道，停。程野盯著紅點，喊得又快又急。
周大柱剎住。他離那團黑暗只剩四五米，能聽見一種黏膩的呼吸聲，從牆根傳出來。
紅點就在你左邊，三米，牆角。程野聲音都在抖，它、它在看你。
周大柱沒回頭。
老漁的聲音跟著報。它縮回去了，往牆角。大柱，它在引你過去，別追。
周大柱腳下沒停，反而更快。他聞得到那股腥味，也聽得見牆根里那黏膩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急。
程野，紅點。他吼了一嗓子。
程野眼睛瞪得溜圓。在你右前方，兩米。它、它要換位置了。
周大柱掄起鋼管，朝牆角那團黑，狠狠砸下去。
一聲悶響。
像砸進了一團爛泥。那東西沒有慘叫，反而發出一陣極尖的、不成調的嗡鳴。通道里所有應急燈，同時暗了一下。
灰白影子齊刷刷一僵，然後，慢慢散了。
像紙被水泡軟，一點點塌下去，滲進地里。
老漁盯著那片光，過了兩秒，長長吐出一口氣。
沒了。他說。那味，散了。
周大柱還舉著鋼管，胸口起伏。他腳邊，什麼都沒有。剛才那團黑，已經不見了，只剩牆上一個砸出來的淺坑。
趙隊的人看傻了。
黃毛手下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這、這就打完了？
程野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個發亮的小東西。
是個徽章，灰白色的，泛著涼。他翻過來看了一眼。
上面有字。
通關信物。程野念出來，拿著它，到終點站，結算積分。
東木看著他手裡的徽章，輕輕點頭。
走吧。他說。別讓系統等太久。
通道盡頭的灰白光亮了起來，這次是真正的燈，一路朝前鋪過去。他們走了沒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終點站。
一截老舊的站台，比入口那個小。牆上掛著一塊發亮的屏幕，屏幕前是一道藍色的光門。
走到光門跟前，那屏幕突然亮了。
一行字跳出來。
預選賽副本，廢棄地鐵。通關確認。
接著是一串數字。
隊伍：華夏，雜牌軍。存活人數，五人。用時，四十八分零七秒。
積分結算中……
屏幕上的數字飛快地跳，最後定格。
雜牌軍，積分，七百六十分。
排名，第三。
宋雨寺盯著那個「第三」，嘴唇動了動。
第三。
全國預選賽，第三。
他們這支隊，昨天還被登記處的人笑是打麻將的。今天，積分榜上，第三。
東木站在屏幕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宋雨寺卻笑了。她盯著那個第三，眼眶有點熱。昨天她還縮在圖書館裡整理還書冊子，今天，她跟著一支沒人看好的隊伍，打到了全國第三。
程野最誇張，舉著手機原地轉了一圈。第三，我們第三。他說話都不結巴了，像換了個人。
周大柱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俺就說，隊長牛。
老漁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他望著屏幕上那串數字，眼裡有東西一閃而過。
閨女，爹沒白來。
趙隊沒說話。他看著周大柱拎著鋼管走回來的背影，又看看東木，眼神很沉。他見過不少能打的，也見過會指揮的。可一個人把隊友的長處全串起來，指哪打哪，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個代練，不簡單。
程野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來，屏幕亮了。信號回來了。
他點開那個紅得刺眼的通知。
全國預選賽積分榜，實時更新。
第一名，赤焰隊。第二名，龍騰隊。第三名，雜牌軍。
程野愣在那兒，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往下劃。
過了兩秒，他往下劃。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一串他聽都沒聽過的隊名，還在不停刷新。屏幕最底下，壓著一行灰字。
被淘汰隊伍，一百零七支。
程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一百零七支。四個小時前，這些隊和他們一樣，站在各自副本的入口。現在，沒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條漆黑的通道，忽然不說話了。
趙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拍了拍東木的肩膀。
行，雜牌軍，我記住了。
東木沒接話，只把那個灰白徽章翻來覆去地看。
屏幕還亮著。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下一輪副本，四十八小時後開啟。
祝各位，活到那時候。
老漁忽然開口。
等等。
他盯著光門外面，瞳孔縮了一下。他的鼻子抽了抽，臉色很不好。
門外……有東西，在等我們。
他頓了頓，又說，人很多。裡頭，還藏著個硬茬。
東木的眉心跳了一下。
東木看向光門，手裡的徽章，慢慢握緊。
這個副本，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