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不是黑暗。
是光。一片刺眼的光,還有黑壓壓的人。
東木第一個邁出光門。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手機舉成一片,對著他們五個人,還有後頭跌跌撞撞出來的龍騰隊。
出來了。有人喊。
雜牌軍。真的是雜牌軍,第三。
競技場降臨之後,副本入口就成了全城的焦點。城南這個老站台,下午四點副本一開,入口外的空地上就支起了直播屏,官方立了塊實時積分牌。觀眾、主播、記者,還有各隊的探子,從四點蹲到現在,就等著看誰第一個出來。
人群里炸開了鍋。四個小時前,沒人知道雜牌軍是誰。現在,積分牌上第三的位置,寫著這三個字,全網都在搜。
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扯著嗓子喊。老鐵們看,雜牌軍出來了,全國第三,就這五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記者擠到最前頭,把話筒懟到東木嘴邊。請問你們是哪個俱樂部的?怎麼做到的?
東木側身避開,沒接話。記者不死心,又追著問。網傳你們五個都是散人,真的嗎?下一輪副本有把握嗎?
周大柱一伸手,把話筒擋了回去。
俺隊長不接受採訪。
東木沒停,抬腳往人群外走。宋雨寺跟在他身後,低著頭,避開那些懟到臉上的鏡頭。程野把手機攥得死緊,臉都白了。
周大柱護在最後,胳膊一攔,替他們擋開擠上來的人。老漁慢悠悠走在中間,像沒事人一樣,還摸出根煙。
就在這時,老漁腳步頓了一下。
他朝人群里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瞳孔縮了縮。
東木。他壓低聲音,剛才那味,我找到了。
東木腳步沒停。什麼?
人群里,有個東西,不是人。老漁眯起眼,是個……很危險的人。
東木沒回頭。他知道老漁在說誰。
人群最外層,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門邊靠著一個男人,寸頭,個子不高,可往那兒一站,周圍的人自動讓開半圈。他正看著這邊,眼神平靜,像在打量一件貨。
東木認得他。
鄭霆。種子隊隊長,上輩子華夏隊戰力天花板。這一世,他們還沒說過一句話。
種子隊不打預選賽,可他們早晚得跟民間前四打選拔賽。鄭霆來這兒,是來看苗子的。哪支民間隊能打,他得先掂量掂量。
上輩子,鄭霆是個讓東木頭疼的人。軍中出身,紀律鐵一樣,單兵戰力強得離譜,可就是認死理,只服強者,誰的帳都不買。華夏隊後期能跟美俄掰手腕,一半靠他頂著。
可惜,上輩子,他死得早。死在東木沒來得及算到的一個副本里。
這一世,東木還不想現在就去惹他。
東木移開視線,沒再看。
先出去。
他們擠過人群,鑽進一條小巷。身後的喧囂,隔了一堵牆,還是嗡嗡地往耳朵里鑽。
程野第一個憋不住,打開手機,點開直播,屏幕上的彈幕滾得飛快。
雜牌軍什麼來頭?哪家俱樂部的?
查不到,好像就是幾個散人。
五個散人,打全國第三?開玩笑吧。
登記處的人不是說他們是來打麻將的嗎,笑死。
程野看得臉通紅,手都在抖。
他們……在說我們。
宋雨寺湊過來,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至少,沒人再笑我們是廢物了。
程野往下翻,評論更多。有人扒出來,昨天登記處,有人當面笑他們是來打麻將的。那個嘲笑的人,現在被網友@了幾千次,頭像都灰了,再沒敢上線。
程野忽然覺得痛快。可痛快之後,又有點慌。這熱度,來得太快了。
他抬頭看東木。東木靠在牆上,臉上還是那副什麼都算好的表情。
東木,程野聲音很小,我們這樣,會不會太扎眼了?
東木把筆轉了一圈。
扎眼,才好。越是沒人把你當回事,越容易被人拿捏。現在他們知道你了,反而會掂量掂量。
宋雨寺聽懂了。她看了東木一眼,沒說話。
只有周大柱沒聽懂,撓了撓後腦勺。啥意思?
老漁在旁邊幽幽接了句。就是,別老低著頭。你都全國第三了,還跟做賊似的。
周大柱嘿嘿一笑,腰板挺了挺。
東木靠在牆上,摸出那支筆,在指間慢慢轉。
他不用看手機,也知道外面是什麼樣。上輩子,華夏隊進積分榜前四,也是這麼炸的。只不過那次,帶隊的人不是他。
雨寺。他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宋雨寺一愣,隨即搖頭。哪裡不對?
東木沒解釋。他只是覺得,這一世,有些東西,來得比上輩子快。
系統播報說,下一輪副本四十八小時後開。可上輩子,兩輪副本之間,至少隔三天。
他改了太多東西。蝴蝶的翅膀,已經在扇了。
正想著,巷口傳來腳步聲。
趙隊帶人堵在了那兒。他身後還跟著幾個龍騰隊的人,一個個鼻青臉腫,卻都活著。
東木。趙隊開門見山,我有個提議。
東木看著他,沒說話。
趙隊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今天的副本,我看明白了。你們五個,各有各的能耐。尤其你,腦子比場上所有人都快。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
龍騰現在是第二,可我心裡清楚,憑我這幾個人,走不遠。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趙隊也不繞彎子。你們五個,加入龍騰。我出錢,出裝備,出關係。你當軍師,積分算龍騰的。國家隊名額,我們一起沖。
他頓了頓,盯著東木。你現在帶著五個散人,下一輪副本,光報名都費勁。沒裝備,沒資源,怎麼打?
東木把筆轉了一圈,插回口袋。
不。
趙隊皺眉。你再想想。
不用想。東木說,我的隊,就這五個人。散人也好,雜牌也好,是我一個個撈回來的。合隊,免談。
趙隊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行。那我等著看,你一個代練,能把這五個人帶到哪。
他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
對了。他頭也不回,龍騰的門,隨時給你留著。
東木沒應。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遠處,城市的燈光亮起來,把天邊染成一片模糊的橙。
宋雨寺輕聲開口。他說的,其實有道理。下一輪副本,我們什麼都沒有。
東木搖頭。
我們有的,比裝備值錢。
他看向巷口的方向,聲音很輕。
我知道下一輪副本,會是什麼。
那天晚上,華夏官方媒體發了一條簡訊。
據全國預選賽數據中心通報,首輪預選賽共有一百一十二支隊伍參賽,一百零七支遭淘汰。晉級隊伍中,雜牌軍以七百六十分位列第三,用時四十八分零七秒,為本輪黑馬。
簡訊不長,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裡,五個人從副本入口走出來,被閃光燈照得看不清臉。
這條簡訊下面,評論數在兩小時內破了十萬。
雜牌軍。三個字,一夜之間,上了熱搜第一。
而此刻,散在城裡各處的五個人,各有各的深夜。
宋雨寺回到家,把那份名單在檯燈下攤開。五個名字,當初她以為東木在胡鬧。現在,全國第三。她盯著自己的名字,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大柱回燒烤攤,卷閘門只拉起來一半。隔壁攤主探頭,你今天沒出攤啊。他嘿嘿笑,沒說話,只顧著擦那串鐵簽。
老漁坐在江邊那條舊船上,點著煙,望著對岸的燈火。手機震了一下,是閨女發來的:爸,我看到新聞了,那人是你吧。他看了三遍,回了一個字,是。
程野窩回出租屋,電腦屏幕亮著,彈幕還在滾。他一條一條往下看,看到凌晨,眼睛都熬紅了。
而此刻,城西的城中村頂樓,東木正坐在那張舊床上,攤開一張白紙。
他寫下幾個字。
下一輪,醫院。
上輩子,這個副本,死的人最多。廢棄的精神病院,天黑之後,門會自己開。他沒進去過,只從戰報里知道,那地方吃人。
而這一世,它提前來了。
他盯著紙上的兩個字,又添了一筆。
規則變了。
東木忽然停筆,盯著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上輩子,他死之前,都沒能進的那個副本,這一世,提前來了。這不是巧合。
他改了這五個人的命,副本也跟著改。
那這張重生的底牌,還能捏多久。
樓下忽然有人敲門。
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輕。
東木沒動。
這個點,不該有人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門邊。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片。
他撿起來。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像列印出來的。
你記得,別人不該記得的事。
東木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張紙,沒有署名。可那字跡,他認得。
上輩子,死之前,也是這張紙,先一步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