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片上的字,東木看了三遍。
你記得,別人不該記得的事。
沒有署名。字跡工整,像列印的。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的。門縫外,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東木沒去開門,也沒去追。
追不上。能把這東西塞進他門縫的人,想讓他看見,就一定會讓他看見。
他把紙片折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坐回床上,重新攤開那張白紙。
醫院。
兩個字下面,他補了一行小字。精神病院,廢棄,天黑門開。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網上已經炸了。
雜牌軍三個字,在熱搜第一掛了一整夜,天亮還紋絲不動。點進去,全是同一段視頻:五個人從廢棄地鐵的入口走出來,被閃光燈照得睜不開眼。領頭那個,瘦,頭髮有點長,眼神淡得不像剛打完一場生死局。
評論區翻了天。
有人扒出登記處當天的監控截圖。畫面里,五個人站在隊伍中間,旁邊一圈人回頭打量他們。配文只有四個字:這是王者?
有人接:王者個屁,登記處的人說他們是來打麻將的。
底下瞬間幾千條。打麻將打到全國第三,笑死。
再往下,有人貼出更早的東西。一個剃板寸的年輕人,當著登記處所有人的面,指著他們說,五個人湊一桌正好。截圖裡,那年輕人笑得正歡。
玩梗的更多。
有人把積分榜截圖做成表情包,配文:打麻將,我們是專業的。有人把五個人的職業列成表,代練,圖書管理員,燒烤攤主,外賣員,漁民,然後問:這陣容,你們說能走多遠。
高贊回答只有一句:已經走了十萬八千里了。
營銷號連夜出稿,標題一個比一個唬人。震驚,全國第三竟是五個散人。重生還是作弊,雜牌軍背後的真相。
滿屏的流量,全砸在這三個字上。
而此時,龍騰隊的駐地。
那個板寸年輕人蹲在門口,手機屏幕亮著,正是那張截圖。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趙隊從屋裡出來,瞥了他一眼。
看見沒。趙隊說,你昨天笑人家打麻將。今天人家是全國第三。你呢?
年輕人沒吭聲,把手機往兜里一塞,頭埋得更低。
趙隊沒再罵,只丟下一句。進了隊,就把眼睛擦亮點。別小看任何人。
趙隊走後,年輕人還蹲在那兒。
他翻出昨天那段視頻,又看了一遍。畫面里,五個人從地鐵口走出來,領頭的那個瘦子,從頭到尾沒看鏡頭一眼。
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昨天還笑人家打麻將。
他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城西體育館,登記處。
那個給雜牌軍蓋過章的工作人員值夜班,正靠著椅背刷手機。熱搜第一,雜牌軍。他點進去,越看越眼熟。
代練,圖書管理員,燒烤攤主,外賣員,漁民。
他猛地坐直了,去翻白天的登記表。翻到那一頁,隊名欄里,工工整整三個字。
雜牌軍。
他盯著那三個字,半天沒動。白天他還想說,你們這組合,話沒說完,讓人頂了回去。現在他才知道,那五個人,是揣著底來的。
城裡那些正規俱樂部,也沒閒著。
有幾家俱樂部的群里,凌晨就在議論。有人甩出積分榜截圖,陰陽怪氣:五個散人,沒俱樂部,沒資源,打全國第三?運氣吧。
也有人不這麼想。一個老成點的說:運氣能讓你躲過站台塌方,能讓你四十八分鐘通關?這隊裡,有高人。
這句話,沒人接。群里沉默了一會兒。
而那些被淘汰的隊伍,更不好受。
一百零七支隊伍,四小時前還跟雜牌軍一樣,站在各自的副本入口。現在,他們的隊員被剝奪能力、抹去副本記憶,回到普通生活。有人刷到雜牌軍上榜的新聞,紅了眼。
憑什麼是他們。有人摔了手機,五個廢物,憑什麼活下來。
旁邊人勸,別說了,輸都輸了。
那人蹲下去,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
外頭的喧囂,東木一概沒理。
他關著門,把醫院副本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上輩子,這個副本,他沒進去過。他只從戰報里知道,那地方吃人。廢棄的精神病院,天黑之後,門會自己開。活著出來的隊,不到三成。
這一世,它提前來了。而且,地鐵里那條多出來的道,已經提醒過他。
副本在變。他不能再照著上輩子的情報走。
他給宋雨寺發了條消息。只有六個字。
幫我查,城南舊院。
宋雨寺沒問為什麼查這個。她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下班後她沒回家,去了市圖書館的老資料室。過目不忘的腦子,加上一柜子落灰的地方志,她熬到半夜,把城南舊院能找到的隻言片語,全翻了出來。
過了一晚,宋雨寺回了。
查到了。二十年前關門,一直荒著。有三條傳說。一是夜裡有人唱歌,二是進去的人總少一個,三是,天快亮的時候,門口會站一排人,臉朝里。
東木盯著這行字,轉筆的手停了。
三條,他上輩子一條都沒聽過。
接下來的兩天,東木沒閒著。
他讓周大柱去摸城南舊院的地形,讓程野去查那家醫院的電路和監控記錄,讓老漁白天去門口轉一圈,聞聞味。
四個人各自帶回了消息。
周大柱說,那地方牆高,鐵門鎖死,白天進不去,只能等副本開。程野說,醫院二十年前就斷了電,可監控記錄里,最近三個月,夜裡總有幾秒鐘,屏幕是花的。老漁啥也沒說,只搖了搖頭。
東木把這些拼在一起,心裡越來越沉。
這副本,比地鐵的凶。
第三天下午,倒計時走到頭。
城南,那家廢棄了十幾年的精神病院,忽然亮起了燈。
一扇扇窗,從里往外,透出慘白的光。鐵柵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門開的那一刻,一道聲音從城市上空落下,還是那種沒有情緒的語氣。
預選賽副本,廢棄病院。
難度,二級。
時限,六小時。
規則:存活至天亮,或時限結束,視為通關。副本內淘汰,即死亡。積分計入國家預選賽總榜。
聲音落下,人群反而更躁了。
不多時,門口已經站滿了人。有站隊,有散人,有看熱鬧的觀眾。閃光燈又亮起來,直播鏡頭對準那扇開著的門。
雜牌軍一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有人認出了他們,壓低嗓子喊,看,雜牌軍。旁邊人趕緊舉手機,鏡頭追著他們五個拍。
有個隊的領隊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很複雜。他身邊人小聲說,就是他們,全國第三。那領隊沒說話,只把臉別了過去,運氣好罷了。
東木帶著四個人,穿過人群,走到最前頭。
五個人在門前站定。宋雨寺抱著筆記本,程野攥著手機,周大柱捲起了袖子,老漁眯著眼,一口一口抽菸。
只有東木,手插在兜里,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在心裡把最後一遍推演過完。進這扇門的,不止他們一隊。可這副本,上輩子他沒見過。
他抬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
門裡,飄出一股消毒水的味。
混著別的什麼。
老漁吸了吸鼻子,臉色變了。
這味道……他說,我聞過。
頓了頓,老漁補了一句。
有人,死在裡面。很久了。而且,不止一個。
東木收回視線,看向那扇緩緩打開的門。
門裡,一個人影,站在走廊盡頭。
沒動。
東木認得那個站姿。
一樣耷拉著的左肩,一樣垂在身側的手。那人影,分明是上輩子,死前的自己。
他的腳,釘在了原地。
身後,老漁喊了他一聲。
東木沒聽見。
他盯著那個人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副本,是衝著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