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木在門前站了多久,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老漁拽了他一把。東木。老漁的聲音壓得很低,咋了?
東木回過神。他再看那扇門,走廊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影,不見了。
他眯起眼,沒說話。他記得那個站姿,記得清清楚楚。左肩耷拉著,兩隻手垂在身側。那是上輩子,他死在競技場裡的時候,最後的樣子。
這副本,怎麼會映出那個。
身後,其他隊伍已經動了。有人舉著手電筒,照進黑洞洞的大廳,光柱掃過一排排生鏽的病床。
有隊率先進去了,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像踩在誰的頭骨上。
東木收回視線。
走。
他第一個邁了進去。身後,宋雨寺、程野、周大柱、老漁,一個跟一個。趙隊的龍騰隊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來。
大廳里一片漆黑,只有手電筒的光。
牆皮剝落,天花板吊著幾根燈管,已經鏽得發黑。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霉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地上散著病曆本,被踩得稀爛,紙頁上全是黑糊糊的霉斑。
宋雨寺掩著鼻子,腳步放得很輕。程野舉著手電,光柱抖得厲害。周大柱走在最後,把腰杆挺得筆直,眼睛來回掃。老漁還是那副樣子,慢悠悠的,像逛自家後院。
東木打頭,手電往前照。光柱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門,門牌歪著,寫著三個字。
急診室。
門裡頭更黑,隱約能看見幾張床,床單垂到地上,黑一塊白一塊。有張床上的被子,鼓著一個包,像下面躺著個人。
程野的手電停在那張床上,手都在抖。
那、那被子……
老漁伸手,把他的手電撥開。
別照。他說,那兒沒人,是空的。味兒不對。
程野的手電掃過牆角,忽然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盯著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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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牆上……他說,有東西。我看得見,全是亂的。像代碼,被人改過。
東木嗯了一聲。這是副本。裡面的一切,都是系統造的。
程野搖頭,臉色發白。不是。我是說,這樓里的東西,跟剛才地鐵那個,不一樣。地鐵里的,是死的,擺在那兒不動。這裡的……在動。像有程序,一直在跑。
東木看他一眼,沒接話。
宋雨寺沒說話。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飛快地掃,每經過一扇門,就抬頭看一眼門牌。她的腦子,在一點點勾出整棟樓的圖。
老漁吸了吸鼻子,眉頭皺起來。
消毒水味底下,壓著一股別的味。
什麼味?東木問。
老漁沒馬上答。過了幾秒,他才說。
說不上來。像人,又像死人。還混著點……我們自己的味。
他自己的味?
我們五個人的味。老漁說,這裡頭,到處都是。
東木的腳步,頓了一下。
老漁的鼻子,從沒聞錯過。他說到處都是,那這樓里,就一定到處都是他們五個人的味道。
可這副本,是今天才開的。他們也是頭一回進來。
這樓,怎麼會提前有他們的味。
東木沒把這話說出口。他只是把那支筆,在指間轉得更快了。
就在這時,歌聲響起來了。
很輕,斷斷續續,是個女人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又像從牆裡滲出來。
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首老歌。聽不清詞,調子卻讓人後脊樑發涼。那聲音時遠時近,一會兒在頭頂,一會兒在耳邊,像唱歌的人就貼在你背後。
大廳里的人,全都停了動作,抬頭往樓梯口看。
有個年輕人咽了口唾沫。誰、誰在唱歌?
沒人答他。
歌聲忽然停了。停了大概兩三秒,又接著唱,這回清楚了些,像從三樓樓梯拐角傳下來的。斷斷續續的,夾著幾聲笑。
前面一支隊裡,有個人像中了邪,眼睛直勾勾的,抬腳就往樓梯上走。
隊友拽他,他一把甩開,一步步往上爬。那步子很慢,卻很穩,像有人在上頭牽著。
沒幾秒,樓上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重物滾下樓梯的聲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近。
最後,一個黑影從樓梯口滾下來,摔在大廳中央。
不動了。
是個男人,脖子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眼睛還睜著。
他隊友衝上去,又退了回來,有人當場就吐了。
雜牌軍五個人,誰也沒動。
程野想過去看,被東木一把按住。
別看。東木說,那歌,誰聽誰死。不想變成他那樣,就把耳朵堵上。
周大柱攥緊了拳頭,盯著樓梯口,沒動。老漁把菸頭摁滅,仰頭看著三樓的方向,喉嚨動了動。
有人喊了一聲,誰有繩子,把他拖下來。
沒人應。
那歌聲還在飄,咿咿呀呀的,像在笑。
東木掃了一眼那具屍體,收回視線。他蹲下來,借著微光,在地上比劃。
這樓六層。歌是從上面傳下來的。今晚,我們就守在一樓,哪都別去。
宋雨寺蹲下來,用筆尖點著地面。一樓是門診大廳,左右各一條走廊,中間是護士站。她頓了頓,歌,是從三樓往上飄的。
程野補了一句。樓上……數據更亂。越往上,越亂。
老漁沒說話,只盯著樓梯口那片黑暗,一口一口抽菸。
趙隊湊過來。我們呢?
東木頭也不抬。你們隨意。但別上三樓。上去的,我不負責。
趙隊臉一沉,到底沒說什麼,帶著人往一樓西側去了。
大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程野縮在牆角,把手機掏出來,又想起沒信號,只能攥在手裡。周大柱守著東邊走廊口,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宋雨寺靠牆坐著,閉著眼,嘴唇微動,像在默記什麼。老漁抽完一根,又點一根。
就東木一個人,蹲在大廳中央,盯著地上的影子,一動不動。
程野小聲問。隊長,那歌……停了沒?
東木沒答。過了幾秒,他開口。
沒停。只是離我們遠了。
只有那歌聲,還在飄,斷斷續續,像貼著人的耳根子唱。
周大柱把外套脫了,捲起袖子,守著東邊的走廊口。他壓低嗓子問。那歌,到底唱的是啥?
宋雨寺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了。
是首童謠。她說,二十年前,這地方有個護士,值夜班的時候跳了樓。死前,她一直在唱這首歌。
程野咽了口唾沫。你咋知道的?
宋雨寺沒答,只把筆記本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護士姓陳。值夜班那晚,她負責的三樓病房,一夜之間,七個病人全沒了。天亮,人們發現她站在天台上,穿著白大褂,唱那首歌,然後跳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份檔案。
檔案里還寫,那之後,這醫院就總出怪事。夜裡值班的,都說能聽見歌。再後來,醫院就關了。
東木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忽然問。你們記不記得,我們進來的時候,是幾個人?
四個人都愣了一下。
五個。周大柱說,你,雨寺,程野,老漁,加俺。
東木嗯了一聲。
那你們數數,現在,是幾個。
大廳里的光很暗。幾個人站在一起,影子被手電筒拉得老長,糊在牆上,分不清誰是誰。
宋雨寺數了一遍,沒說話。她又數了一遍。
她的聲音,有點抖。
六、六個。
東木沒說話。
他想起老漁剛才那句話。這裡頭,到處都是我們自己的味。
他想起走廊盡頭那個人影。那個上輩子的自己。
這個副本,在照著他們的樣子,捏東西。
東木盯著地上的影子,慢慢地,把筆收進了口袋。
六個。
他說。
多出來的那個,是誰。
東木沒回頭。
可他聽見了。身後,有人,跟著他一起,把筆轉了一圈。
那個轉筆的動作,跟他,一模一樣。
東木的背,僵住了。
身後的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也是他的。
東木沒敢回頭。
他只在心裡,把那幾道影子,又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