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都像有什麼東西在擠壓她，逼得她喘不過氣。一股力量將她往前推，緊接著，她便被抱了起來。她回過頭，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被漫上來的火光淹沒。紅光在視野邊緣急促閃爍，眼前的景象不斷拉長、扭曲，耳邊響起一陣失真的尖嘯。
前方浮著一道模糊的身影，孤零零地懸在暗紅色火球之上。她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對方，一道白光卻突然掠過，將那道身影徹底抹去。只剩下方的火球，還在翻滾燃燒。
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的劇烈衝擊。她的意識像從軀殼裡狠狠甩出，朝下方那片燃燒的暗紅深處無止境地墜落。
再睜眼時，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結晶平原，乾裂的地表綿延到視線盡頭，看不到半分生機。天空壓得極低，沉悶的窒息感壓在她的胸口；遠處的天際掛著兩顆輪廓扭曲的暗紅色恆星，旁邊懸著一輪毫無光澤的灰白色死月。
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片龐大的黑影從上方壓下，先遮住死月，又吞沒兩顆恆星。黑影移動時，成排的骨刺從邊緣顯出輪廓；兩條粗大的節肢跨過地平線，仿佛整片天空正在俯身看她。
恐懼攥緊了喉嚨，她抬手護住頭，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截乾癟細長的肢體。
從腕部到爪尖，畸形的關節一節套著一節，末端收束成鋒利的鉤爪。她僵在原地，試著張開手——那幾根鉤爪竟真的順著她的念頭緩緩展開。
這不是人的手。
啊……啊啊……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擠出幾聲破碎的氣音。
那東西已經來到她面前。視野里只剩一節節扣合的粗大肢體，正不容抗拒地朝她罩落下來。
「啊啊啊啊——！」
波莉娜猛地弓起身子，又重重跌回床面。
她大口喘息著，腦袋和後頸的神經接口還在隱隱作痛。
慘白。
沒有暗紅的平原，也沒有鋒利的節肢怪物。
頭頂是潔白的天花板，幾條冷白色燈帶將它分成規整的方格，亮得刺眼。醫療艙低沉的嗡鳴與維生儀器規律的嘀嘀聲就在耳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哎呀，您醒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五六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翹著腿，姿態慵懶。雪白的頭髮束成低馬尾，冷光下的五官精緻得近乎人偶。紅色虹膜中央，一圈白色光環正緩緩轉動。
「做噩夢了嗎？您的心跳很快。」
「這裡……」
「日耳曼尼亞的醫務室。」五六輕聲答道。
波莉娜腦中仍是一片空白。她掙扎著撐起上半身，腦海里只剩震旦號遮天蔽日、挾著烈火朝通天柱壓下來的最後一幕。
「大家——！」
她剛喊出聲，五六已經坐到醫療床邊緣，用微涼的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沒事。」
五六的手掌沿著波莉娜的手臂滑下，安撫似地拍了拍：
「你的朋友都沒事，只受了些輕傷。」
她湊近了一些：
「大雄、知安、有娜，全都在。一個都沒少。」
「……」
波莉娜的呼吸依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看著五六那雙平靜的紅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真正聽懂那句話。
一個都沒少。
「……太好了。」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不用擔心。」
五六慢慢靠過去，將還在發抖的波莉娜輕輕攬進懷裡。
「大家都沒事，不用擔心。」
五六的手指穿過波莉娜被冷汗浸濕的棕色捲髮，一下一下撫過她的後腦。她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教導軍團的人都很強的，不會這麼容易死掉。」
「波莉娜，您剛才夢見了什麼？」
「我……」
波莉娜張了張嘴，眼神有些迷茫。
「您還記得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了什麼嗎？」五六問道，「大雄說，那時您突然發出尖叫，接著告死天使全身的結晶一併黯淡下去，之後您便失去了意識。」
她的手指摩挲著醫療床沿，虹膜深處的白色光環悄然加快了轉速。
波莉娜用力回想。
她還記得蜂群圍攻，記得自己留在隊伍最後方掩護撤退，也隱約記得告死天使全機斷電時那一下突如其來的失控感。可再往後，那段記憶便像被強行挖去了一塊。她越是想找回缺失的畫面，頭就越痛。
那片紅色的荒原、巨大的黑影，還有那雙枯槁的手……幾個畫面從腦海里一閃而過，她想再回憶，卻已經記不清了。
「我……想不起來……」波莉娜搖了搖頭，痛苦地按住太陽穴。
五六沒有立即回答。虹膜中央的白色光環仍在轉動，過了幾秒才恢復原本緩慢的速度。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算了。那可能只是神經橋的副作用而已。」
五六離開床沿，在病床旁站定：
「告死天使的系統比較特殊，對駕駛員的負荷很大。長時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再加上神經橋對信號的放大，大腦很容易因過載而產生幻覺。」
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波莉娜後頸的神經接口：
「雖然您現在已經離開駕駛艙，但神經連接造成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退，短期內可能出現幻視或幻聽。這些都屬於正常現象。」
五六的指尖在接口邊緣停了片刻，目光落回波莉娜臉上：
「不過，告死天使的新系統目前屬於實驗室絕密，一般醫務班並不了解。如果之後再遇到任何異常——無論是幻視還是幻聽——都不要告訴其他人，務必在第一時間直接向我報告。」
她又補了一句：
「包括您的朋友。新系統的原理解釋起來很麻煩，只會讓他們白白擔心。」
「……嗯。」
波莉娜看著五六認真嚴肅的神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很好，乖孩子。」
五六滿意地笑了笑，摸了摸波莉娜的頭，又順手理平了自己制服下擺的褶皺：
「為了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我們會另外安排時間檢查您的神經橋數據，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了。」
波莉娜還在琢磨剛才那番話，五六卻像是切換了模式，一副剛下班的樣子。
她看了一眼氣密門，從床頭柜上拿起一面小鏡子，遞到波莉娜面前：
「眼下還有一件更急的事。您最好趁現在整理一下。」
「誒？」
波莉娜接過鏡子，只看了一眼便僵住了。
鏡中的棕色捲髮亂得像個鳥巢，發間還帶著冷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病號服的領口也歪向一邊。
「您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現在這副樣子……恐怕不太適合見客。」
「見客？」
波莉娜還沒反應過來，走廊里已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有娜穿透力十足的喊聲。聲音越來越近，隔著氣密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剛才順手把您醒來的消息發給您的朋友們了。按照計算，那三位急性子該衝過轉角了，大約五秒後抵達戰場。」
五六指了指氣密門，一臉無辜。
氣密門滑開，有娜的歡呼聲率先湧入病房，知安和大雄緊跟在後。五六則趁著這陣騷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氣密門在身後合攏，裡面的喧鬧只剩模糊的低響。五六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長廊深處。
「博士。」
長廊前方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
「『載體』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