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馬座EQ恆星系裡，漂著一座座登記為民用工業設施的軌道居住站。
它們沒有固定軌道，常年游弋於行星與小行星帶之間，將沿途最有價值的礦物搜刮一空。這些礦石被吞進居住站深處，再出來時，已經變成裝箱的彈藥、列隊的戰機，以及一艘艘完成舾裝的戰艦。培養艙里，一批批複製人也陸續睜開雙眼。
從士兵到戰艦，這裡早已形成一條龍式的生產體系。聯邦只管下單，就能收到一支連士兵都已訓練完畢的滿編艦隊；只要訂單不停，站群便能為前線提供近乎無窮無盡的兵力。
這片會移動的工業世界，還有另一個名字：
伊藤·森德勒實驗室——第十九號鑄造廠。
這片站群登記在「量子銀行」名下。名字聽著像家普通的商業銀行，旗下的安全承包商卻合計控制著數十萬艘武裝艦船，隨時準備替股東維護權益。礦業、醫療、保險、軍工，到處都有量子銀行的持股。這些業務最終都只為伊藤·森德勒實驗室的關聯產業供血。
而掌控這套龐大體系的那群人，在聯邦有個更響亮的名號：
學院派。
哈蘭德·森德勒站在金屬支架平台上，淡藍色的光從鏤空的甲板下透上來。巨大的機械臂在下方往復移動，吊裝、拼接著零件。金屬摩擦的悶響連成一片，仿佛腳下整座城市都在低聲運轉。
他是伊藤·森德勒實驗室的創始人之一，也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能活得這麼舒坦。早在他的好學生江楠欽發明逆轉錄技術那天起，這個世界就沒有「公平」這回事——因為死亡消失了。
曾經，權力會隨著壽命的終結而更迭。現在，那些最頂尖的學閥與執掌財閥的人能活到兩百五十歲，還在設法把這個極限繼續往後推。這群聰明人活得越久，手裡的資源就積得越多，也有足夠的時間壟斷前沿理論、兼併新興產業，然後微笑著坐在面試官的椅子上，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天才為了爭取一個「學生」的名額而搶破頭。
伊藤·森德勒實驗室最初只是一個前沿研究團體，由他與伊藤誠共同創立。早年靠幾項連軍方都不得不低頭的技術，拿到第一桶金；真正讓實驗室膨脹成龐然大物的，是他們遍布聯邦的門生。那些學生有的成為星區主席，有的掌握了星際航運，有的控制了能源命脈，有的則經營著龐大的安全承包企業。彼此不隸屬，表面上甚至存在競爭——但那一張張畢業證書，就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把整個聯邦的精英階層綁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對外，他們是技術機構、銀行與企業組成的聯盟。私下，他們手裡的資本與武力，早已不必看聯邦政府的臉色——那些安全承包商控制的艦隊，總噸位比幾個遠地星區的正規艦隊加起來還高。
「楠欽的信息來了。」
金屬甲板上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伊藤誠從後方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名銀髮仿生人。她有著與江楠欽身邊那位「一九」完全相同的外形，神情卻鮮活得多。
「噢，這麼快？」
森德勒頭也不回地問道，手裡還拿著一塊剛炸好的雞塊，金黃的酥皮上冒著熱氣。
「按時間推，寶瓶座那邊才剛打完吧？」
「嗯。」仿生人點點頭，「那裡一打完，露妮希婭就把信息送過來了，心靈通訊超方便。」
伊藤笑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即使通訊船全速跑，也要接近一個地球月才能把信息送到。現在倒好，前線剛打完，這邊就能開會。」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仿生人。
「楠欽有什麼好消息嗎？」
「有的，有的。」
仿生人笑得很真誠，像個向家長報喜的孩子。
「博士說，前線大捷，但他需要一點小小的補給。」
「小小的補給？」森德勒嚼著雞塊，心情不錯，「說吧，是要新型的火控晶片，還是要幾箱高能電池？這座工廠什麼都有。既然是楠欽開口，我也不是不能打個折。」
仿生人笑眯眯地抬起一隻手，比了個「六」。
「我要六百台載體、五十艘主力艦和兩百艘輔助艦。艦船全要實驗室的最新型號——帶結晶裝甲的那種。」
平台上忽然沒人說話，下方機械臂的運轉聲一下子清晰起來。
森德勒停住咀嚼，舉著雞塊僵在那裡。他慢慢轉過頭，看向仿生人，臉上的和藹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不好意思……」
森德勒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裡風扇聲有點大，我剛剛可能沒聽清楚。你說多少？」
仿生人繼續保持著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甚至貼心地提高音量，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這兩位老人的耳朵里：
「博士說：我要六百台載體、五十艘主力艦和兩百艘輔助艦。艦船全要實驗室的最新型號——帶結晶裝甲的那種。哦對了，還要配套的武器彈藥，最好都配足。至於駕駛員和船員就不用麻煩了，我已經找其他人要了。」
啪嗒。
森德勒手裡的雞塊掉在了地上。
這位掌控著無數財團、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資本巨頭，此刻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他以為我是什麼？口袋裡裝著整座軍工廠？伸手一掏就是六百台？！」
森德勒指著下方的工廠咆哮道，唾沫橫飛：
「六百台！你知道載體的月產量是多少嗎？他是不是在寶瓶座被打傻了？！還五十艘主力艦？！他以為那是大白菜嗎？」
伊藤誠在一旁笑出了聲：
「冷靜點，森德勒。楠欽既然開這個口，說明他有大動作。而且，我們這次交給聯邦的報告，不是說工藝取得了『技術性突破』，月產量已經提高到一百五十台了嗎？」
「誒！對，一百五十台！四個月的產能全部給他嗎？！」
森德勒捂著胸口，越說越激動：
「我這個月就得交給聯邦六十台，合同都簽了！之後每個月還得照這個數交付，我哪來的產能給他六百台？！」
「關於這點，博士是這麼說的。」
仿生人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江楠欽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資本家聽了都會流淚的話：
「這個月的載體產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嗎？一個月兩百台，有沒有信心？之後年產三千台，努力一點難道做不到嗎？」
「……」
森德勒翻了個白眼，差點沒氣暈過去。
「當年他在實驗室還是個很替人著想的孩子，怎麼出去帶個兵，變得比我還像資本家？」
伊藤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忽然想到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為了趕項目，逼著年輕的江楠欽在短時間內連發數篇論文。
「咳咳。」
他有些心虛地咳了兩聲，趕緊打圓場：
「話不能這麼說。伏蟻每往前吞一顆星球，我們都會有相關的損失。楠欽肯在前頭替我們擋著，這批貨就當交保費。何況……為了拿下那座行星要塞，他確實傷了不少元氣。」
聽到「行星要塞」，森德勒的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
「說到那個要塞，裡面的蟲腦送得過來嗎？」
伊藤搖了搖頭：
「很遺憾，蟲腦暫時送不過來。露妮希婭的控制能力還不熟練，沒辦法直接控制所有伏蟻，必須依靠蟲腦這個中繼節點。楠欽準備把要塞直接改造成教導軍團的前線基地，之後再挪到月面基地進行後續研究。」
「瘋了吧？那都趕上一個小天體了，送到地球旁邊？」
森德勒冷笑了一聲，沒有繼續反駁。他低下頭，看著工廠深處的藍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欄杆。
敲擊聲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問道：
「你要去一趟地球嗎？」
「我正打算提這個。」
伊藤點點頭，推了推眼鏡：
「按他的意思，在月面基地研究也不是不行。正好，聯邦訂購的那六十台載體快到交付日期了，我們親自帶一支艦隊去交貨，順便去一趟地球。」
「哼，如果他真的能把那東西弄到月球的話，那確實值得我們跑一趟。」
森德勒終於鬆口。
他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那麼，給聯邦的下季度報告改一下吧。」
森德勒隨手調出一塊全息光屏，一邊點擊，一邊對仿生人說道：
「就說工藝再次突破，這個月的產能增加到了一百七十……不，兩百台吧。」
他關掉光屏，沒好氣地瞪了仿生人一眼：
「告訴楠欽，他要的貨，明天就會發出。但我醜話先說在前面，下次不可能再給這麼多了！我的經費不是無上限的！讓他省著點用！聽到沒有！」
「好的，好的！我家博士向來勤儉持家！」
仿生人笑得很燦爛，甚至還俏皮地敬了個禮：
「那我現在就跟露妮希婭講，讓她轉告博士這個好消息。」
「去吧去吧，看著就心煩。」
看著銀髮少女蹦蹦跳跳地離開，森德勒臉上那副肉疼的表情也隨之消失。
他轉過身，雙手撐住欄杆，俯瞰腳下龐大的工廠。
幽幽的藍光深處，對外宣稱月產一百五十台的生產線後方，一排排黑色機影如同沉睡的兵馬俑方陣，向居住站深處延伸。
那裡不只有六百台。
整整一千台早已完工的載體，正靜靜地停在那裡，等待著被喚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