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打在凍土上，泥點濺了祝鐵一臉。
「臥倒！「老鮫的吼聲從背後砸過來。
第二顆子彈咬著沈潮生的耳朵飛過去，打在前面一塊冰核上，崩起一片白碴。
四個人貓著腰在荒原上狂奔。身後的土丘後面冒出幾十個灰撲撲的人影，獵槍、砍刀、鐵管，什麼傢伙都有。
渴川教團。
「沈老師！「祝鐵扛著勘測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他們多少人？！「
「四十七。「斷後的老鮫面不改色，「持槍的十九，剩下的是冷兵器。「
「這你都數得過來？！「
「數人頭是戰術席的飯碗。「
沈潮生沒搭話。他跑在最前面，眼睛卻一直盯著腳下。
別人逃命看前面，他看地。
跑出去約莫三百米，他突然剎住，蹲下身，先把手裡那根半人高的探土杖往地上一頓，杖尖沒入凍土，再把兩根手指直直插進泥里。
「沈老師你瘋了？！「祝鐵急得跳腳，「他們還有四百米！「
「閉嘴。「
沈閉上眼睛。
地層共鳴發動。指尖那一點土，像水面一樣在他腦子裡盪開——地下三米是半化半凍的活動層，軟的；再往下是永久凍土，硬的；再往下，他「聽「到了空洞，一條一條，像埋在地下的腸子。
他睜開眼：「跟我走，踩我腳印，一步都別偏。「
「為啥？「
「你腳下兩米是空的，踩錯了直接掉下去餵冰。「
祝鐵立馬把腳收了回來，老老實實踩進沈的腳印里。
這就是沈潮生。東陸聯邦白令陸橋第七勘測隊地聽席，隊長。話少，全隊加起來一天說的話比他一個月多。可只要一沾地，他就變了個人，較真到偏執，哪塊土軟了半分都要蹲下來摸半天。隊友們私下說，別在地質問題上跟沈哥抬槓，他能跟你掰扯到天亮。
他身後這三個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老鮫，戰術席，四十多歲，一道疤從左眉劃到右頰，話比沈還少。他端著槍倒退著跑，眼睛像鷹，掃一眼就報出了敵人的包抄路線：「左翼七個想繞，我壓著，你們快走。「槍響，沖在最前的那個信徒腳邊炸開一蓬土，那人嚇得趴了下去。
祝鐵，機械席，話癆。就這麼逃命的工夫，他還騰出手擺弄一個被打裂的通訊器，一根鐵絲在指間翻飛。「天線斷了，問題不大，機械席啥都會點。「
程嶼，知微席，二十出頭，厚眼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懷裡卻死死抱著一疊金屬打孔卡，嘴裡還在念：「北緯六十六度三十一分，西經一百六十八度零五分，海拔負四十二米……「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念！「祝鐵吼。
「機器不會記錯，人會。「程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所以我要多念幾遍。「
這是一支五人編制的勘測隊，還有一個人——指揮席周曼，此刻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滄北總署遠程統籌。荒原上的，是他們四個。他們已經在這片退潮後露出來的白令陸橋上走了十二天，任務是勘測凍土穩定性，尋找前紀元「蒼穹工程「遺留的北極觀測站。
退潮紀元二百三十七年，海平面比舊時代低了一百二十米，曾經的白令海峽成了一片一千多公里寬的荒原。太陽幾乎不落，每天只有兩三個小時的暮光。黃草、白霜、黑色的凍土裂縫，一眼望不到頭。
而現在，這片荒原上有人想要他們的命。
「隊長，「老鮫一邊壓制一邊喊，「正面甩不掉，他們人多，分三路圍！「
沈早看出來了。他盯著前方一大片坑坑窪窪的地面，忽然改了方向，帶著人直衝過去。
「那邊軟！「程嶼臉都白了，「你不是說地下是空的嗎？！「
「就是要空的。「
沈一頭扎進那片窪地，回頭厲喝：「都踩著草根走，草根的根扎在實土上！「
四個人像跳格子一樣，專挑長草的地方落腳。追兵緊跟著沖了進來——然後，第一個人腳下一沉，整片地面塌了，他慘叫著摔進三米深的坑裡。第二個想繞，踩上一塊沒有草的軟皮，也陷了。第三個人在邊緣剎住腳，不敢再往前一步。
「這叫熱喀斯特。「沈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丟出一句，「凍土是塊冰磚，太陽把裡頭的冰曬化了，地皮看著好好的，底下早空了，一踩就塌。「
「你早說有這麼片地方啊！「祝鐵又驚又喜。
「我也是剛'聽'出來的。「
追兵被擋在了窪地邊緣，不敢進，又不甘心退，亂鬨鬨地擠成一團。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頭傳過來，用擴音器放大，沙啞，緩慢，像在念經文。
「沈潮生。東陸地聽席。「
沈的腳步頓了半拍。
「你腳下這片熱喀斯特，活動層厚兩米八，冰核在三米五以下，坑最深不過四米。「那聲音不緊不慢，「再往前五百米，就是堅實的永久凍土。你以為一道爛泥坑，擋得住我？「
沈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人，懂凍土。不是那種背了兩本書的懂，是真懂。
「你是誰？「沈轉頭，面向那片人群。
「鹽使。「那人說，「舊時代蒼穹工程的決策者，把地球弄成這樣，幾十億人餵了海。如今他們的後代還在圈地、壟斷數據、接著殺人。我做的，是替海收債。「
「東陸第三勘測隊，「沈的聲音冷下來，「十一個人，是你殺的。「
「西陸第五隊九個，北冕第二隊七個。「鹽使一個一個地數，像在念帳本，「加上他們，二十七個。「
程嶼的腿軟了一下。沈伸手扶住他。
「祝鐵，「沈壓低聲音，眼睛仍盯著對面，「通訊器。「
「早修好了！「祝鐵把那個纏滿鐵絲的玩意兒遞過來，「天線斷了半截，只能發不能收。「
「發滄北總署，七點三兆赫，B-7加密。程嶼，密碼。「
程嶼哆嗦著掏出密碼本報了一組，祝鐵手指翻飛，求救信號擠了出去。
「發是發了，「祝鐵抹了把汗，「總署離這一千多公里，援兵最快三天。「
「三天夠我們死十回。「老鮫冷冷道。他一直盯著側翼，「他們在繞，兩路包抄，最多十分鐘合圍。「
沈又一次蹲了下去，手指深深插進土裡。
這一次，他把地層共鳴推到了極限。地下十米的結構在他腦子裡層層鋪開——活動層、永久凍土、鹹水層，還有一條直的、中空的、帶著混凝土回音的東西，斜斜地通向北方。
舊排水管道。蒼穹工程時期埋下來排融水的，六百年沒塌。
「這邊。「他起身就走，「地下有管道，通北面兩公里。「
「你咋啥都能聽出來？「祝鐵目瞪口呆。
「管壁有坡度，回音不一樣。「沈已經跑了出去，「少廢話，走！「
老鮫用槍托砸開管道口的凍殼，露出一個半米寬的黑洞。四個人魚貫鑽進去。身後傳來鹽使暴怒的誦經聲和密集的槍聲，子彈啃在管道口的混凝土上，碎石渣子直往下掉。
但他們已經爬遠了。
管道窄得只能匍匐，管壁結滿冰，蹭在臉上生疼。程嶼開了小手電，光柱里全是呼出的白氣。
爬了約莫二十分鐘，管道開始向上。前方透出一點慘白的天光。
沈先探出頭，迅速掃了一圈，這才翻身滾出。
他站起來，愣住了。
北面兩公里的高地上，趴著幾棟黑色的混凝土建築，半埋在凍土裡，像幾頭沉睡的巨獸。
北極觀測站。
找了十二天的東西，就這麼橫在眼前。
祝鐵爬出來，剛要歡呼，被沈一把按住。
沈蹲在出口的枯草邊，盯著觀測站方向的雪地，眉頭一點點皺緊。
雪地上有腳印。
很新，鞋底的紋路清清楚楚——是東陸聯邦軍靴的制式紋路。
自己人。
可第三勘測隊，三個月前就該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