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站在高地背風面，一棟三層主樓，兩棟兩層副樓，走廊上的玻璃碎得精光，風灌進去，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四個人貼著土丘摸上去。沈蹲在牆根觀察了十分鐘。
「煙囪沒煙，窗戶沒光，門口的雪只有那一串腳印。「他低聲說，「人走了，或者，沒走成。「
主樓鐵門鏽死了。祝鐵掏出一根鐵絲捅進鎖眼，三兩下，咔噠一聲，鎖開了。
「機械席，「他把鐵絲收回兜里，難得壓低了嗓門，「啥都會點。「
門裡黑得像口井。手電光柱掃過去，綠漆剝落的牆，散落的紙張，碎玻璃，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塵土味。
沈蹲下去摸地面。
「兩個人的腳印，一個四十二碼，一個四十碼。「他說，「灰塵兩毫米厚，腳印上只有半毫米——三天內來的。「
「你連碼數都看得出來？「祝鐵咋舌。
「鞋底花紋的尺寸是制式的。「沈站起身，聲音更低了，「別碰任何東西，跟著我。「
老鮫端槍走在最前，破陣之眼掃過每一扇門、每一個死角。走到走廊盡頭，他猛地停住，抬手，握拳。
光柱照過去。
盡頭的牆根下，坐著一個人。
不，是一具屍體。
灰綠色制服，胸口別著東陸勘測隊的徽章，頭低垂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像睡著了。凍土把他保存得很好，臉乾癟了，卻沒怎麼腐爛。
老鮫蹲下去，目光在屍體姿勢和傷口上掃了一遍。
「胸口兩槍，後背一槍，手槍，近距離。「他說，「死了三到四個月。「
「後背也有槍？「程嶼聲音發顫。
「先挨了兩槍沒倒，轉身想跑，背後補了一槍。「老鮫的手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彈道，「處刑的手法，但不是一槍斃命——開槍的人，在享受。「
祝鐵的臉色變了。
沈盯著屍體的右手。那隻手死死攥著，攥得指節發白。他一根一根掰開僵硬的手指。
掌心裡，是半張金屬打孔卡，被撕掉了一半，斷口嶄新。
「前紀元的存儲介質。「程嶼湊過來，「數據在打孔的排列里，金屬的，能存幾百年。「
沈把卡片翻過來。背面一行綠漆字，褪了色，還認得出來：
別改數據，如實報。——陸遠
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祝鐵注意到，隊長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繃了一下。
「這是……隊訓？「祝鐵小聲問。
「東陸勘測隊入隊宣誓的第一句話。「沈的聲音很輕，「每個地聽席、機械席、知微席，宣誓那天都要念。數據是什麼，就報什麼，天塌下來也不許改一個數。「
他把那半張卡攥進手心，攥得很緊。
「陸遠是第三勘測隊的隊長。「沈說，「三個月前，全隊十一人在陸橋失蹤，總署說是遇上鹽劍，全埋了。「
「現在看來，「老鮫站起身，「是被人押著，一個個槍斃的。「
接下來的十分鐘，沒有人說話。
祝鐵在副樓、樓梯間、房間裡，又找出了十具屍體。加上走廊這一具，十一具。有的趴著，有的靠著牆，有的手還抬著，像是想擋槍。全是手槍，全是近距離。
老鮫在一具屍體旁蹲下，撿起一枚金屬牌：「韓朔，第三隊戰術席，退伍特種兵。「他掂了掂那牌子，「能把韓朔這種人繳了械再槍斃，不是一幫瘋信徒能做到的。「
「正規軍。「沈說，「或者，受過正規訓練的人。「
就在這時，程嶼懷裡的通訊器刺啦一響。
他臉色驟變，抓起機器，手指飛快地擰旋鈕。「沈哥！西南方向，五公里，加密通訊，是——西陸軍方的 C-9！「
沈立刻看老鮫。
「敵人搜山的速度，五公里，最多一小時。「老鮫說。
「程嶼，多久能破？「
「C-9每十分鐘跳一次頻率，給我五分鐘！「程嶼背靠著牆蹲下來，密碼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瘋了一樣地算，額頭上的汗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
老鮫退到窗邊，盯著外面，每隔十秒報一次：「他們散開了……分了四組……距高地三公里。「
空氣像被一根弦繃著。祝鐵攥著槍，手心全是汗，盯著程嶼手裡的鉛筆。
「兩公里。「
「兩公里！你快點！「祝鐵壓著嗓子。
「別催！「程嶼吼了一聲，鉛筆猛地一頓，「……破了。「
他抬起頭，臉白得像紙。
「西陸發給渴川教團的指令。「他一字一字地念，「'目標已進入觀測站，立即清除，回收核數據。東陸第七隊地聽席沈潮生有特殊能力，優先擊殺。'「
走廊里死一樣安靜。
沈慢慢抬頭。
「他們知道我的能力。「他說，「地層共鳴，東陸公署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東陸內部，有人把他賣了。
「一公里。「老鮫的聲音繃緊了，「我們得走。「
沈卻沒有立刻動。他把那半張陸遠的卡、韓朔的金屬牌，一件件收好，又對程嶼說：「屍體的位置，全部記下來。任務結束，回來收屍。「
「都什麼時候了還記這個……「祝鐵嘟囔，卻已經掏出了本子。
「一個勘測隊員，不能連個名字都不剩地死在這兒。「沈說完，已經轉身走向後門。
四個人繞到高地背面。沈又一次把手插進土裡，地層共鳴往下沉——十米，十五米。他「聽「到主樓正下方，藏著一個巨大的空腔。
「主樓地下十五米，有一層。「他說，「核裝置八成就在裡頭。現在下不去，鹽使的人馬上到。先躲。「
他掃了一眼腳下。高地北坡，凍土裂開，形成一個個五到十米寬的多邊形，裂縫深約一米，像大地龜裂的鱗片。
「冰楔多邊形。「沈邊說邊帶著人滑進一條最深的裂縫，「冬天裂縫進水結冰，體積脹大把地撐開，夏天化了又合上，幾百年擠出來的形狀。裂縫底下是實的永久凍土，能藏人。「
四個人剛在裂縫裡蹲定，頭頂就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雙腳，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
然後，是那個沙啞緩慢的聲音，近得就像在耳邊。
「他們進過觀測站。「鹽使說，「數據一定在他們身上。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程嶼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沈貼著裂縫壁，手指按在凍土上，一動不動。
他「聽「到，頭頂站著十九個持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