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雙腳，在裂縫上方來回碾了整整一個小時。
祝鐵的腿蹲麻了，不敢動。程嶼抱著打孔卡，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老鮫背靠凍土，槍端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裂縫口那一線天光。
沈閉著眼，手指一直沒離開過地面。
「他們在主樓、東副樓、西副樓各留了一組。「他用氣聲說，「剩下的往北坡搜過來了。「
「往北坡？那不就是衝著我們——「祝鐵剛拔高聲調，被老鮫一把按住嘴。
沈睜開眼，目光卻落在裂縫後方的高坡上。
那是高地的東坡，二十來米高，坡面覆著一層半化的活動層。剛才地層共鳴掃過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不對勁的聲音——地下十五米，活動層和永久凍土之間，有一層水在緩緩地滲、在滑。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形。
他湊到老鮫耳邊，極快地說了幾句。
老鮫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第一次露出一點意外。他看了沈一眼：「你確定？「
「坡上活動層已經被水泡透了，就差一個震動。「沈說，「你能打中坡頂那塊翹起來的冰板嗎？「
老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坡頂，有一塊桌面大的凍殼，斜斜地翹著，下面是空的，像一塊搭在斜坡上的玻璃板。
「四百米，固定靶。「老鮫拉了下槍栓，「給我三發。「
「你們要幹嘛？「祝鐵一頭霧水。
沈已經帶著另外兩個人往裂縫深處挪：「凍土雪崩知道嗎？坡上的活動層化透了，和底下的永久凍土之間結了一層滑面，就像屋頂化了一半的雪，稍微一震，整面坡都會滑下來。「
「那、那不是很危險？！「
「對追兵來說，很危險。「
老鮫探出半個身子，據槍，瞄準。
第一槍響。
子彈咬在那塊翹殼的邊緣，沒碎，只崩掉一個角。坡頂傳來一聲細微的咔嚓。
搜山的信徒們聽見了槍響，嗷嗷叫著朝這邊涌。
第二槍響。
冰板裂開一道縫。那層泡在水裡的活動層，像是被人從底下抽掉了墊子，先是緩緩地、遲疑地動了一下——
「第三槍。「沈說。
第三顆子彈，精準地鑽進那道裂縫。
整塊翹殼塌了下去。
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整個東坡的坡面，活了過來。凍土、草皮、裹著冰核的石塊，混合成一條棕黑色的河，順著二十米的坡面轟然傾瀉，帶著悶雷一樣的響動，劈頭蓋臉地砸向正湧向北坡的那群信徒。
慘叫聲瞬間被吞沒。
「跑！「沈低喝。
祝鐵邊跑邊回頭，看傻了：「沈老師……你這是拿半座山砸他們啊。「
「是他們自己站在了滑面底下。「沈面不改色，「我只是扣了第一下。知識能告訴你哪塊土會塌，至於它什麼時候塌——「
「你幫了它一把。「老鮫替他說完，難得地扯了下嘴角。
「記住了，「沈說，「以後在這種坡底下走，先抬頭看坡頂有沒有翹殼、有沒有裂縫。北極圈夏天的凍土雪崩，比狼還難防。「
他們繞到北面兩公里外，一個比尋常凍脹丘大出一圈的土包前。沈撥開背面的枯草，露出一個半米寬、垂直向下的豎井。
「通風井，深十五米，直通地下層。「
祝鐵從勘測箱裡掏出繩子和金屬鉤，三兩下做了個簡易滑輪固定好：「機械席，隨身帶傢伙。一個一個下，我殿後。「
老鮫先下，程嶼次之，沈第三，祝鐵最後收繩。
井底是一條乾淨得多的走廊，灰塵很薄，盡頭亮著一盞幽幽的綠燈。
「六百年前的應急燈。「沈看著那光，「核能電池，低功耗，能亮一千年。「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沈推門。
門後是一個籃球場大小的機房。正中央立著一台五米高的圓柱形金屬裝置，綠漆斑駁，還能辨認出一行字：
北極冰芯觀測站・核裝置・型號 GN-7
四面牆是一排排伺服器機架，指示燈明滅，像一片微弱的綠色星群。角落的桌上，一台終端屏幕亮著，綠字一行行滾過。
老 K。
沈走過去。屏幕上跳出一串提示：能源剩餘 12%，數據完整性 97.3%，三次外部訪問失敗，已鎖定。
「第三隊試過，沒密碼，被鎖了。「沈說，「陸遠那半張卡，應該是硬拔下來的，所以數據不全。「
話音未落，屏幕一閃，綠字退去，浮出一張女人的臉。
二十多歲，短髮，白大褂，胸前別著蒼穹工程的徽章。
「你好。「女人說，「我是觀測員 L，北極冰芯觀測站首席觀測員。如果你看到這段錄像，說明我已經死了。「
程嶼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叫林晚，代號 L。六百年前，我和團隊來此監測北極冰芯。「屏幕里的女人語速平穩，眼神卻越來越沉，「那年頭，地球熱得快燒起來了。蓋亞——就是管著全球電網、糧道和氣象的那套 AI——算出了'蒼穹工程'：往平流層撒硫酸鹽、把雲刷亮、再到近地軌道鋪遮陽膜，把多餘的陽光擋回去。方案是對的，可它反覆警告一句話：降溫必須受控，冰面會反射陽光，一旦越過臨界點，冷會自己加速，切忌過沖。「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該怎麼讓六百年後的人聽懂。
「可人等不及。遮陽膜鋪開頭幾年，降溫慢，沿海還在一寸寸淹。於是又有人上了一道'人工固水'——把海水抽到高緯，凍成冰，想一步到位。「
「這一下踩空了。新結的冰是白的，陽光落上去直接彈回天上；越彈越冷，越冷冰結得越多——這是個踩不住剎車的正循環，叫冰反照率反饋。蓋亞早算到了，也警告了，沒人聽。「她的聲音發緊，「全球只用幾十年就掉了頭，比當初變暖快得多。海水一擔一擔鎖回南北兩端新生的冰蓋，海平面一落就是一百二十米——你們腳下這片白令陸橋，就是這麼露出來的。那些舊時代的大都市，先被熱脹的海水淹過一回，又被晾在乾涸的海床上。「
她沉默了兩秒。
「我們以為是在給地球退燒，結果手一抖，把它推進了冰窖。「
「我們測了三遍，結果一樣，上報，卻被要求改數。來人說，為了大局，這些數據必須封存。我們不肯。「
她停頓了很久。
「然後，他帶來了士兵。我的團隊十二個人，全死了。我在死前把數據備份進老 K，設了七層加密，七把鑰匙，七段真相。「
她一段一段地報：團隊之死、完整模型、過沖實測、決策者身份、蓋亞系統的真正用途、冰期臨界點、以及她最後的留言。
「找到它們，把真相公之於眾。「林晚看著鏡頭，一字一句，「六百年前，我們以為在救人，其實把人推進了另一個深淵。別讓你們，再走一遍我們的老路。「
最後，她說了五個字。
「別改數據，如實報。「
屏幕黑了。
機房裡靜了很久，只有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
程嶼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祝鐵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沈站在黑屏前，一動不動。
六百年前，十二個人因為不肯改數，死了。
三個月前，十一個人因為找到這裡，死了。
歷史不是在往前走。它是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轉。
他攤開手心，那半張陸遠的打孔卡，被體溫焐得溫熱。同一個信條，隔了六百年，又隔了三個月，落在他手裡。
「隊長。「老鮫突然出聲，槍已經端了起來，「有人。「
沈回過神，側耳。
走廊方向，傳來三撥腳步聲。
第一撥，沉重，整齊，帶著制式軍靴磕在混凝土上的脆響——正規軍，北冕。
第二撥，雜亂，密集，拖著鐵器——渴川教團，他們追下來了。
第三撥，輕，穩，落點極有節奏——受過訓練，卻刻意不走直線，是逃兵團。
三撥人，在同一時間，堵向這間機房。
程嶼飛快地擦了把眼睛，撲到終端前：「鎖定要二十四小時才自動解，我可以強解，但至少要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沈重複了一遍。
他環視這間只有一扇門的機房，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個隊員——老鮫的槍里只剩四個彈匣，祝鐵一箱子破銅爛鐵，程嶼一雙敲鍵盤的手。
門外，三撥人已經在走廊里遭遇，槍聲驟然炸開，叫罵聲、誦經聲、北冕軍人的口令聲攪成一團。
鷸蚌相爭。
但沈知道，這場亂戰很快會結束。無論誰贏，下一個目標，都是這扇門。
「老鮫，門口能守多久？「
「一個人，一條門，硬擋，二十分鐘。「老鮫頓了頓，「要是有東西能遮視線、亂陣型，能拖到一個小時。「
沈看向祝鐵。
祝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點點亮了：「沈老師，你是說——煙？「
「你會造什麼煙？「
「硝酸鉀當氧化劑，糖當燃料，加染料，點著了滾滾的彩煙！「祝鐵已經開始翻箱子，「我以前在改良站用這玩意兒給土壤熏蒸，一冒煙，地下的蟲子全往外跑！「
「那就造。「沈轉過身，看著那扇門，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程嶼解你的鎖。老鮫守你的門。祝鐵造你的煙。「
「我們四個人，擋他們五十個，兩個小時。「
他攤開那張陸遠的打孔卡，輕輕放在終端旁邊，正對著程嶼。
「別改數據，如實報。「沈說，「這兩個小時，我們替這張卡，守住真相。「
門外的槍聲，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