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是在第三天早上到達白令陸橋的。
她一個人。
公署本來要派一個增援小隊，但裴濟在總署會議上否決了。他說，第七勘測隊只是普通的勘測任務，不需要增援，浪費資源。
方敬亭爭了，但沒爭過。
所以周曼自己來了。她背著一個大包，裡面是老 K的備用零件、藥品、食品，還有一把手槍。
二十五歲的女人，短髮，臉上有一道舊疤，從左臉頰劃到下巴。眼睛很亮，很冷，但看人的時候，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她是東陸聯邦最年輕的指揮席。三年前在巽他大陸架，她一個人帶著一支五人小隊，從西陸的包圍圈裡突了出來，還帶回了完整的勘測數據。
從那以後，沒人再因為她是女人而小看她。
但這一次，她心裡沒底。
沈潮生的最後一次通訊，是三天前。那時第七隊還沒摸到觀測站，只在例行電報里提了兩句：坐標逼近疑似區域，沿途兩次撞上渴川教團的小股游騎。
別人只當是尋常路情，她當晚就遞了增援申請。裴濟駁回，她索性自己上路——等總署走完流程，人早涼了。
然後，就再沒有通訊了。
三天，電台里只剩一片雪花。
她知道渴川教團是什麼樣的人。鹽使，那個瘋子，已經殺了三支勘測隊，二十七個人。
沈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她是指揮席。指揮席的職責，就是把隊員帶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是在路橋中段遇到流民的。
流民營地在一片背風的山谷里，大約有幾百頂帳篷，灰撲撲的，像一片蘑菇。營地門口有幾個男人站崗，手裡拿著獵槍和鐵管，看到她，都端起了武器。
「站住！「一個男人喊，「幹什麼的？「
「東陸聯邦勘測隊。「周曼停下腳步，把包放在地上，舉起雙手，「我找你們的首領。「
「首領？「男人笑了，「我們這兒沒首領。大家都是流民，誰也不管誰。「
「那我找老馬。「周曼說。
男人的臉色變了。
「你認識老馬？「
「不認識。「周曼說，「但我知道他。前東陸邊防軍，上等兵，因傷退役，三年前流落到白令陸橋。我說的對嗎？「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
「跟我來。「
老馬的帳篷在營地的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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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不大，但很乾淨。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正在擦一把舊步槍。他的左腿是假的，從膝蓋以下，金屬的，磨得發亮。
他抬頭看了周曼一眼。
「東陸的人？「
「嗯。「周曼說，「第七勘測隊的指揮席，周曼。「
「第七勘測隊？「老馬的手停了一下，「就是沈潮生那隊？「
「你認識他？「
「不認識。「老馬說，「但聽說過。三個月前，第三勘測隊的陸遠來找過我，說他們找到了觀測站的坐標，想讓我當嚮導。我沒去。「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那地方不祥。「老馬說，「第三勘測隊十一個人，全死了。我要是去了，也得死。「
他頓了一下。
「沈潮生他們，也去了？「
「嗯。「周曼說，「三天前斷了通訊。我來找他們。「
老馬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一個人？「
「一個人。「
「你知道觀測站那邊現在有多少人嗎？「老馬說，「渴川教團，至少五十個。北冕的人，十幾個。還有逃兵團，禿鷲帶著的，七八十來個。三撥人，都在找觀測站。你一個人去，送死。「
「我知道。「周曼說，「但我必須去。「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我的隊員。「周曼說，「指揮席的職責，就是把隊員帶回來。「
老馬沉默了。
他放下手裡的步槍，從帳篷角落拿出一個舊水壺，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周曼。
「喝口水。「他說，「然後我跟你說點事。「
周曼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鹹的，帶著鐵鏽味。
「渴川教團的主力，不在觀測站。「老馬說，「在流民營地。「
「什麼？「
「鹽使這半個月，一直在路橋上收流民。「老馬說，「他給流民發糧食，發藥品，條件是加入渴川教團。已經有幾百人加入了。「
「你們營地呢？「
「我們營地沒加入。「老馬說，「我不讓。鹽使的人來過三次，都被我打回去了。但我知道，他們還會來。「
「為什麼不讓加入？「
老馬看著她，眼神複雜。
「因為我見過鹽使殺人。「他說，「半年前，有一個流民，偷了渴川教團的糧食。鹽使把他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幾百個流民看著，沒人敢說話。「
他頓了一下。
「那人才十六歲。偷糧食，是因為他妹妹快餓死了。「
帳篷里安靜了。
周曼看著老馬的假腿。
「你的腿，「她說，「也是鹽使弄的？「
「嗯。「老馬說，「三個月前，鹽使的人來收流民，我不讓。他們放火燒了我的帳篷，我跑的時候，被塌下來的橫樑砸斷了腿。後來感染了，只能鋸掉。「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為什麼不離開白令陸橋？「周曼問，「回東陸，至少能活下去。「
「回不去了。「老馬說，「我是逃兵。「
「逃兵？「
「嗯。「老馬說，「十年前，我在東陸邊防軍，上等兵。有一次，上級命令我們向流民開槍。我不開。我把槍扔了，跑了。「
他看著帳篷頂。
「從那以後，我就是逃兵。東陸回不去，西陸去不了，北冕也不收。只能在白令陸橋上，當個流民。「
周曼沉默了。
她知道，東陸邊防軍確實有過向流民開槍的事。退潮紀元二百多年，流民問題一直是三大勢力的心病。東陸的政策是「遣返「，西陸的政策是「收容「，北冕的政策是「驅逐「。但無論哪種政策，流民的日子都不好過。
「老馬，「周曼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幫助？「
「帶我去觀測站。「周曼說，「你對這一帶的地形熟悉，知道哪裡有捷徑，哪裡有危險。我給你藥品，足夠你用半年的。還有，我回東陸以後，幫你銷了逃兵的記錄。「
老馬看著她，看了很久。
「銷記錄？「他說，「你有這個本事？「
「我有。「周曼說，「方敬亭是我的上司，他能辦到。「
老馬沉默了幾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那把舊步槍，扛在肩上。
「走。「他說，「我帶你去。但我只送到觀測站外圍，不進去。我這條命，還想留著。「
「可以。「周曼說。
兩個人從流民營地出發，往北走。
老馬的假腿在凍土上走得很穩，看得出來，他已經習慣了。
「觀測站那邊，現在是啥情況？「周曼邊走邊問。
「三撥人。「老馬說，「渴川教團，鹽使帶著，五十多個人，有西陸給的武器。北冕的人，一個上尉帶著，十幾個，裝備好，但人少。逃兵團，禿鷲帶著，七八十來個，都是三大勢力的逃兵，有武器有經驗，但人心不齊。「
「禿鷲是什麼人？「
「前西陸海軍陸戰隊上尉。「老馬說，「五年前，西陸在巽他大陸架清剿流民，禿鷲拒絕執行命令，被軍事法庭判了死刑。他跑了，跑到白令陸橋，拉起了一支逃兵團。「
「他為什麼拒絕執行命令？「
「因為清剿的目標里，有女人和孩子。「老馬說，「禿鷲這個人，狠是狠，但有底線。不殺平民，不殺俘虜。所以逃兵團的人都服他。「
周曼點點頭。
「這三撥人，現在是什麼關係？「
「混戰。「老馬說，「誰都想獨吞觀測站里的東西，但誰也打不過誰。渴川教團人多，但戰術差。北冕人少，但裝備好。逃兵團人不少，裝備也好，但人心不齊，一打就散。「
他頓了一下。
「所以現在是僵局。三撥人在觀測站周圍紮營，誰也不敢先進去。「
「沈潮生他們呢？「
「不知道。「老馬說，「三天前我就見渴川教團大股往觀測站開，北冕和逃兵團也跟著動，這幾天槍聲斷斷續續，沒真正停過。就數今天早上打得最凶——你豎起耳朵聽，這會兒還沒消停。「
「你覺得沈他們還活著嗎？「
老馬看了她一眼。
「難說。「他說，「但如果是沈潮生，可能還活著。「
「為什麼？「
「因為陸遠跟我說過，沈潮生這個人，會測土。「老馬說，「他能從土裡看出地下有什麼。這種人，在白令陸橋上，比十個特種兵還管用。「
周曼沒說話。
她知道沈潮生的能力。地層共鳴，能「聽「到地下的結構。這個能力，在東陸公署是機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老馬怎麼會知道？
「陸遠跟你說的？「周曼問。
「嗯。「老馬說，「陸遠來找我當嚮導的時候，跟我提過。他說，沈潮生是東陸最好的地聽席，有'地聽'的本事。我當時還不信，以為他吹牛。「
周曼沉默了。
陸遠，第三勘測隊的隊長，三個月前死在觀測站里。他為什麼會跟一個流民說這些？
也許，他知道自己會死。所以提前把信息散布出去，希望後來的人能找到這裡。
別改數據，如實報。
陸遠的遺言，周曼在公署的檔案里看到過。
她加快了腳步。
走了大約六個小時，老馬停住了。
「前面就是觀測站的外圍。「他說，「我不送了。「
周曼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老馬。
「藥品。「她說，「消炎藥、止痛藥、繃帶，夠你用半年的。「
老馬接過來，掂了掂。
「謝了。「他說。
「老馬，「周曼說，「如果我三天後沒出來，你就回流民營地，把觀測站的事告訴方敬亭。告訴他，沈潮生死了，數據沒拿到，讓他另派人來。「
老馬看著她。
「你這是交代後事？「
「不是。「周曼說，「是做最壞的打算。「
老馬沉默了幾秒。
「周指揮，「他說，「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觀測站的地下層，有一個備用入口。「老馬說，「在北面兩公里的一個凍脹丘下面，通風井。第三勘測隊就是從那裡進去的。「
「你怎麼知道？「
「陸遠告訴我的。「老馬說，「他說，主入口被混凝土封死了，只有通風井能進去。但通風井很深，十五米，需要繩子。「
周曼看著他。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不想讓你也死在裡面。「老馬說，「沈潮生他們，如果還活著，肯定在地下層。你從通風井進去，能找到他們。「
他頓了一下。
「還有，鹽使的人，不知道通風井的存在。他們一直在砸主入口。所以你從通風井進去，安全。「
周曼點點頭。
「謝了，老馬。「
「別謝我。「老馬說，「你要是能活著出來，記得幫我銷了逃兵的記錄。我想回東陸，看看我媽。「
「一定。「周曼說。
老馬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荒原上，然後轉身，往北走。
北面兩公里，一個凍脹丘。
她要從那裡，進入觀測站的地下層。
她要找到沈潮生他們。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