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下午遇到北冕的人的。
老薩滿帶著他們，繞開鹽劍區域，從一條原住民的小道往南走。
走到一片冰楔多邊形的時候，老鮫突然停住了。
「有人。「他說，「南面。「
沈側耳聽。
腳步聲。很整齊，很重。正規軍的步伐。
北冕的人。
「準備。「老鮫說。
所有人端起武器。老鮫沒急著瞄人，破陣之眼先掃過對面那片冰楔多邊形——稜線後能藏人的位置、對方槍口的角度、撤退的淺溝，一秒算過。沈的手指已經貼上凍土。
地下二十米，南面一共四組腳步，兩輕兩重，重的拖著腿，是傷號；沒有第五組，也沒有繞側翼的。他幾不可察地朝老鮫搖頭：沒埋伏。
南面的冰楔稜線後，走出四個人。
北冕勘測隊。領頭的上尉走在最前，身後三個士兵，軍裝磨破，纏著髒繃帶，臉上的血結成了暗褐色。
四目相對，兩邊的槍同時抬起。
槍口對槍口，誰都沒說話。風卷過苔原，帶著一股咸澀味。
「把數據交出來。「上尉先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憑什麼？「沈說。
「憑你們東陸隊非法進入北冕主張區，盜取前紀元遺產。「上尉一字一頓，「核數據，歸北冕。「
「白令陸橋是中立待勘帶，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主張區'。「周曼向前半步，側擋在沈身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新陸條約》第七條，簽約各方都有合法勘探權。核數據是全人類的遺產，不是誰家私產——這話，你們北冕總署簽字時也是認的。「
上尉的目光落到她臉上，眯了眯。
「你是誰？「
「東陸聯邦第七勘測隊，指揮席，周曼。「
上尉臉色變了一下。
「周曼。「他重複，「巽他大陸架，帶著五個人從西陸包圍圈裡走出來的那個周曼？「
「是我。「
空氣繃得更緊。對面一個傷了胳膊的年輕士兵，神經繃到了頭，槍口一抖，啞著嗓子喊了句什麼，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直哆嗦。
「放下！「上尉頭都沒回，用北冕語厲聲喝斷。那士兵的槍晃了兩下，到底沒敢響，被旁邊老兵一把按下槍口。
就這一下，老鮫的槍口已經穩穩鎖死那士兵的眉心。沈聽見己方保險開闔的輕響——誰都沒退。
上尉心裡清楚，真在這兒走了火，他這三個傷兵一個都走不出去。他盯著周曼看了很久，緩緩把槍口垂向地面。
「暫時停火。「他說，「不是怕你。鹽使還在觀測站里，他沒死就還會再來。咱們在這兒拼光，正好遂了他的意。「
周曼沒立刻收槍。
「你叫什麼？「
「伊萬・彼得羅維奇，北冕聯邦白令勘測隊，上尉。「
「伊萬上尉，我問幾句，你照實答。「周曼說，「你的人，還剩幾個？「
伊萬回頭看了眼三個傷兵。
「四個。出來時十二個。「
「另外八個呢？「
「渴川教團偷襲，沒了。「伊萬的下頜繃緊，「用的是西陸制式自動武器，穿的是西陸援助的防寒服。那群信徒半個月前還在拿獵弓，一夜之間全換了裝。「
「補給？「
「三天。吃的藥的，偷襲時全被搶了。「
「通訊？「
「被干擾。「伊萬冷笑，「干擾頻段，也是西陸軍用的。「
周曼點頭，把己方的底攤開一半——談判桌上，一點不露，反而沒人信。
「我們差不多。死了一個，補給撐五天，通訊同樣被掐。「她頓了頓，「伊萬上尉是職業軍人，算得清這筆帳：你我在這兒互相耗光，最後是拿西陸武器的渴川教團來收屍。西陸人自己一個不用死，借信徒的手，把東陸和北冕一起從這片陸橋上清出去——好算盤。「
伊萬沒說話。
「代理人。「沈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西陸不親手沾，給槍給糧，讓渴川教團替他們打。打贏了，數據是西陸的；打輸了，死的是信徒。他們永遠不虧。「
這話戳中了。伊萬那八個部下，就是死在這套打法下。他盯著沈看了幾秒，眼神鬆動一瞬，又立刻警惕起來。
「你想要什麼？「他問周曼。
「暫時合作。「周曼說，「先合力把渴川教團趕出觀測站。數據歸屬，那之後再談，各憑條約。「
「東陸和北冕，什麼時候合作過？「伊萬冷笑。
「現在。「周曼不退，「因為這一次，西陸的刀，同時架在你我脖子上。「
伊萬沉默了很久。風從兩隊人中間穿過去。
「可以。「他終於開口，卻豎起三根手指，「但有三條。第一，合作只到鹽使被解決為止；第二，數據在誰手裡，我要隨時能查驗，你們別想偷偷複製；第三，夜裡各自紮營，槍不離手。我信不過你，你也別信我——能一起打第三方，就夠了。「
「成交。「周曼說。
雙方緩緩收槍。沒人握手，也沒人靠得更近。
說是合作，兩隊人之間始終隔著七八米。
北冕那個傷了腿的士兵一走一瘸，繃帶早被血浸透，硬成了殼。周曼看了兩眼，從醫療包里摸出一卷繃帶、一支嗎啡，擱在地上，用槍托推過去——沒親手遞，也沒靠近。
「止血的。多的沒有。「
伊萬盯著地上的東西看了兩秒，示意腿傷的老兵自己撿。老兵撿起來，啞著嗓子道了聲謝，眼神卻依舊在東陸幾人的槍口上打轉。
「你們東陸，倒還沒把事做絕。「伊萬說。
「救他，是為了等會兒他還能替我擋渴川教團的子彈。「周曼面無表情，「別多想。「
往前不到一公里，要穿過一片低洼凍沼。表面凍得硬邦邦，覆著薄雪，看著和別處沒兩樣。沈走在最前，忽然抬手：「都停。別走直線，踩著我的腳印走。「
北冕人沒動。伊萬皺眉：「又怎麼了？「
「這下面是活動層，夏天化過又凍上，裡頭是空的。「沈蹲身，用探土杖敲了敲前方三米，冰層發出悶響，再敲自己腳下，是清脆的實聲，「聽聲，悶的是空，脆的是實。你們四個走直線，一次得塌進去倆。「
伊萬將信將疑，撿塊石頭往那悶響處一砸——咔的一聲，薄冰碎裂，下面果然是黑黢黢的融洞，深不見底。
他神色變了變，到底還是讓自己人跟上了沈的腳印。
「你怎麼做到的？「走過凍沼，伊萬忍不住問，「儀器都沒掏。「
「聽的。「沈只說兩個字。
伊萬沒再追問，只是看他的眼神，從看一個談判對手，多了點別的東西。老鮫卻始終綴在隊伍側翼，槍口低垂，方向不偏不倚，一直罩著四個北冕人的腿。祝鐵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老鮫，你累不累？「
「對自己人，可以閉眼。「老鮫聲音很低，「對昨天還拿槍對著你的人，不行。「
老薩滿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了。陸橋露出來這三百多年，不同的人，不同的勢力，在這片土地上打來打去。
但土地，還是那片土地。
人，換了一撥又一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