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天亮的時候——不，極晝沒有天亮。他們是在冰霧散的時候，到達高地的。
高地不大，方圓大約一公里，比周圍的地面高了大約五米。地面是堅實的永久凍土，沒有活動層，不會塌。
沈蹲下來，手指貼著地面。
地下二十米。堅實的永久凍土，沒有空洞，沒有鹹水層。安全。
「這裡安全。「他說，「休息一下。「
所有人都下了車。
老鮫靠在車旁邊，檢查武器。祝鐵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嘴裡叼著一根草。周曼站在高地的邊緣，看著遠方。
沈走到程嶼的屍體旁邊，蹲下來。
他從包里拿出一條毯子，蓋在程嶼身上。
然後，他坐在旁邊，看著遠方。
觀測站的方向，還在冒煙。
鹽使的炸藥，不僅炸了核心室，還震裂了地下的鹹水層。
鹹水，沿著凍脹丘的裂縫往上涌。水分蒸發，鹽結晶，體積膨脹，把地面撐爆。
鹽劍。
沈能「聽「到。地下二十米，鹹水在往上涌，像一條地下河，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鹽劍爆發的範圍，比我預想的大。「他說。
周曼走過來。
「有多大？「
「至少五公里。「沈說，「而且還在擴大。鹹水錐的能量有限，但鹽使的炸藥震裂了地層，鹹水會一直涌，直到地層重新封凍。「
「多久能封凍？「
「至少三天。「沈說，「這三天裡，觀測站周圍五公里，都是鹽劍區域。地面會塌陷，鹹水會冒出來，土壤會鹽漬化。那片土地，至少十年內不能種東西。「
「為什麼？「祝鐵湊過來問。
「滲透壓。「沈說，「鹹水的滲透壓比淡水高，會把植物里的水分吸出來，就像醃鹹菜一樣。所以鹽漬化的土地，長不出東西。「
「哦。「祝鐵點點頭，「就像我媽醃蘿蔔，蘿蔔里的水都出來了，蘿蔔就蔫了。「
「對。「沈說。
就在這時，高地的北面，出現了幾個人影。
老鮫瞬間端起了槍。
「別開槍。「沈說，「不是渴川教團的人。「
「你咋知道？「
「走路的姿勢。「沈說，「渴川教團的人走路很雜，很亂。這些人走路很輕，很有節奏，是常年在荒原上生活的人。「
人影越來越近。
是五個穿著獸皮的人。臉上塗著油彩，手裡拿著長矛和弓箭。領頭的是一個老婦人，七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凍土的裂縫。
她走到高地邊緣，看著沈他們，說了一句話。
不是東陸語，不是西陸語，不是北冕語。是一種沈聽不懂的語言。
「她說什麼？「祝鐵問。
「不知道。「沈說。
就在這時，老婦人又說了一句話。這次，是東陸語。
「你們，是東陸的人？「她的東陸語很生硬，但能聽懂。
「嗯。「沈說，「東陸聯邦勘測隊。「
老婦人點點頭。
「我，是白令的人。「她說，「你們的人，死了一個。「
她看著程嶼的屍體。
「嗯。「沈說。
「鹽使的人，乾的？「
「嗯。「
老婦人沉默了幾秒。
「鹽使，壞。「她說，「他的人，殺了我們三個獵人。還想燒我們的營地。「
「你們為什麼不離開？「周曼問。
「這裡，是我們的家。「老婦人說，「海退以前，我們的祖先住在這片海里露出的高島上。海退了，陸橋一寸寸露出來，我們就跟著上了陸橋，一代一代，三百多年了。「
她頓了一下。
「我，叫阿依古麗。你們，叫我老薩滿。「
「老薩滿？「祝鐵問，「你是巫師？「
「不是巫師。「老薩滿說，「是記住的人。我們的歷史，我們的知識，都在我腦子裡。我會說東陸語，西陸語，北冕語，還有我們自己的話。「
她看著沈。
「你，會聽土？「
沈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的。「老薩滿說，「你蹲下來，手指碰土，眼睛閉著。這是聽土。我們的祖先，也會聽土。但現在，沒人會了。「
她頓了一下。
「你，跟我來。「
老薩滿帶著沈，走到高地的背面。
那裡有一個山洞。洞口很小，被枯草蓋住了。
「進去。「老薩滿說。
沈彎腰鑽進去。山洞不大，大約有十平方米，洞壁上畫著壁畫。
壁畫很舊了，顏色褪了，但還能認出來。畫的是海退的過程，畫的是陸橋的出現，畫的是人和動物在陸橋上遷徙。
「這是我們的祖先畫的。「老薩滿說，「海退一點，他們畫一點，三百多年，一代一代添上去的。「
她指著壁畫的一角。
那裡畫著一個人，蹲在地上，手指碰著土，眼睛閉著。
「聽土的人。「老薩滿說，「我們的祖先，也有會聽土的人。他們能聽到地下的水，地下的冰，地下的空洞。但現在，沒人會了。「
她看著沈。
「你，是六百年後，第一個會聽土的人。「
沈沒說話。
他看著壁畫，看著那個蹲在地上聽土的人。
六百年前，有人和他一樣，能聽到地下的聲音。
六百年後，他也能。
這是巧合嗎？
還是，某種輪迴？
「老薩滿，「沈說，「你知道觀測站嗎？「
「知道。「老薩滿說，「地下的房子，鐵的，有燈。六百年前，有人在那裡住。後來，他們都死了。「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死嗎？「
「知道。「老薩滿說，「因為他們說了真話。「
沈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們的祖先，看到了。「老薩滿說，「六百年前，有士兵來，殺了那些住在地下房子裡的人。我們的祖先，躲在山裡，看到了。「
她頓了一下。
「那些士兵，走的時候，放了一把火，燒了我們的營地。死了很多人。從那以後，我們的祖先，就不再和外面的人來往了。「
山洞裡安靜了。
沈看著壁畫，看著那些六百年前的畫。
六百年前，十二個人，因為說了真話，全死了。
六百年前，原住民的祖先，因為看到了真相，幾乎被滅族。
六百年後，第三勘測隊，十一個人，因為找到了這裡，全死了。
六百年後，程嶼，因為拿到了數據，死了。
歷史，在輪迴。
「老薩滿，「沈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幫助？「
「帶我回觀測站。「沈說，「我需要找到七把鑰匙，解開數據的加密。「
「七把鑰匙？「
「嗯。「沈說，「觀測站的首席觀測員，臨死前把數據分成了七份，每份對應一段真相。我需要找到這七段真相。「
老薩滿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找？「她問，「找到了，你也會死。「
「因為有人死了。「沈說，「程嶼死了，第三勘測隊的十一個人死了，六百年前的十二個人死了。他們不能白死。「
他頓了一下。
「而且，真相不應該被埋葬。六百年前，他們埋葬了真相，結果人類走了六百年的彎路。六百年後，不能再這樣了。「
老薩滿沉默了幾分鐘。
然後，她點點頭。
「好。「她說，「我幫你。但我只幫你找路，不幫你打人。我們的人，不打架。「
「可以。「沈說。
「還有，「老薩滿說，「觀測站里，不止你們一撥人。「
「我知道。「沈說，「北冕的人，逃兵團，渴川教團。「
「還有。「老薩滿說，「金牙。「
「金牙？「
「路橋上的掮客。「老薩滿說，「什麼都賣，武器，糧食，藥品，情報。他知道觀測站的事，正在到處賣情報。西陸的人，已經找過他了。「
沈的眉頭皺了一下。
金牙。掮客。
如果西陸的人已經從金牙那裡買到了情報……
「老薩滿，「沈說，「金牙現在在哪？「
「在流民營地。「老薩滿說，「他和老馬在一起。「
老馬。
沈想起了周曼說的，那個前東陸邊防軍的逃兵，流民的首領。
多方勢力，都在往白令陸橋聚集。
東陸，西陸，北冕，渴川教團，流民，逃兵團，原住民，掮客。
八撥人。
而他手裡能打的，只有四個——他、祝鐵、老鮫，還有星夜趕來的周曼。程嶼躺在後車座上，蓋著毯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有知識。有地層共鳴。有老鮫的戰術。有祝鐵的機械。有周曼的指揮。
還有，老薩滿的幫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