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測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引擎開始冒煙。
「臥槽！「祝鐵跳起來，「引擎被打壞了！「
他掀開引擎蓋，看了一眼。
「散熱器漏了，油管也裂了。「祝鐵說，「剛才逃跑的時候被流彈打中的。「
「能修嗎？「周曼問。
「能。「祝鐵說，「但需要時間，至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沈回頭看，「鹽使的人最多十分鐘就追上來。「
就在這時，起霧了。
不是尋常的霧。
祝鐵伸手在窗外一抓，掌心落了層細得像麵粉的東西，涼得他一縮手：「這霧咋是顆粒的？扎手。「
「冰霧。「沈盯著那層白，「咱哈口氣，水汽遇冷變成小水珠，那是白霧。這會兒零下十幾度，空氣里的水汽直接凍成小冰晶，跳過了變水那一步——所以你摸著是扎手的冰碴，不是水珠。「
「那不跟下雪一個理？「
「雪往下掉，冰晶太輕，懸在半空。「沈說，「好消息，鹽使的人也成了瞎子。壞消息，咱也好不到哪去。「
能見度轉眼不到五米，車燈打出去，像捅進一堵白牆。
「那咋辦？「祝鐵問，「原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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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修。「沈說，「冰霧一起一時半會散不了，夠你修車。老鮫警戒，周曼看地圖。「
他蹲下來，手指貼地。
地下二十米。升級後的感知鋪開：東面一片凍脹丘，西面一道凍土裂縫，南面是鹽使的人，隔著冰霧還在兩公里外打轉，北面是一片緩高地。
「北面兩公里有片高地，地勢高，鹽劍的鹹水漫不上去。修好車往北走。「
「你咋知道北面有高地？「祝鐵一頭扎進引擎蓋，悶聲問。
「聽到的。「
祝鐵撇撇嘴，手上沒停。工具箱攤開：舊散熱器、橡膠管、膠帶、密封膠。他先去摸那瓶密封膠，臉一垮——膠在低溫里凍成了硬邦邦一坨，擠都擠不動。
「倒霉。「他把膠瓶塞進懷裡貼著肚皮焐著，空出兩手對橡膠管。油管裂口不規則，帶來的管子粗了一圈，套上去直晃。
他沒慌。機械直覺讓他在廢料堆里翻出一截細彈簧，先撐進裂口當內襯，再把橡膠管套在外頭，膠帶一圈壓一圈纏緊，嘴裡念念有詞：「這破車跟我一樣，渾身是傷，就是死不了。「
等懷裡的膠焐軟了，他摳出來糊上散熱器，拿噴燈遠遠燎了一下定型。
「好了。「他甩了甩被凍金屬粘得生疼的手指，「能開，但別想快，四十碼頂天。「
「四十碼夠了。「沈說。
就在這時，老鮫突然開口了。
「有東西。「他說，「北面。「
沈側耳聽。
冰霧裡，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不是人。是動物。
「狼。「老鮫說，「北極狼。至少五隻。「
「北極狼？「祝鐵瞪大了眼睛，「這玩意兒不是在更北的地方嗎？「
「退潮後，它們的棲息地擴大了。「沈說，「而且食物短缺，它們會往南找食物。「
「它們會攻擊人嗎？「
「正常情況下不會。「沈說，「但現在，我們車上有血腥味——程嶼的血。狼的鼻子很靈，五公里外就能聞到。「
勘測車裡安靜了。
程嶼的屍體，放在后座上。沈說，要帶他回去，葬在滄北的勘測隊公墓。
血腥味，從后座滲出來，在冰霧裡瀰漫。
「老鮫，「沈說，「能逼退它們嗎？「
老鮫看了一眼冰霧，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槍。
「能。「老鮫說，「但不能硬剛。狼是群居動物，你打死一隻，其他的會更瘋狂。要利用它們的習性。「
「什麼習性？「
「狼怕火，怕噪音，怕比它們高大的東西。「老鮫說，「祝鐵，能造個火把嗎？「
「能。「祝鐵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舊輪胎的內胎，又翻出一瓶酒精，「內胎蘸酒精，點著了，能燒十分鐘。「
「好。「老鮫說，「沈，你和周曼在車上，按喇叭，開大燈。祝鐵，舉著火把，站在車頂上。我開槍，打狼前面的地面，不打狼。「
「為啥不打狼？「祝鐵問。
「打狼會激怒它們。「老鮫說，「打它們前面的地面，讓它們覺得這裡有危險，它們自己會退。「
一切準備就緒。
老鮫先開一槍，子彈砸進冰霧，離最前面那隻狼不到半米，凍土碎屑濺了它一臉。狼猛地後撤，狼群騷動了一下。
祝鐵站上車頂，火把舉高，扯著嗓子吼：「去！去！「
周曼把喇叭按到底，大燈全開，兩道光柱劈開冰霧，正照在狼群身上。
五隻北極狼釘在光里，眼睛反著幽綠的光，低矮的身子伏著，盯著火光、車燈、槍口，一時猶豫。
頭狼卻沒退。
它比別的狼大出一圈，毛色發灰，斜斜繞著勘測車踱步，專找光和火照不到的死角。繞到車尾——那裡正是程嶼躺著的方向，血腥味最重——它猛地壓低身子，後腿一蹬，竟撲了上來，前爪搭上了後擋板！
「車尾！「沈厲聲喊。
老鮫的槍幾乎同時響。這一槍不打頭，打在它搭住擋板那隻前爪前方一寸，冰碴崩起來糊了它一臉。頭狼吃痛松爪，半空里又被祝鐵兜頭一支火把燎焦了耳尖，發出一聲短促哀叫，重重落回地上。
它退開兩步，死死盯著車頂那團火，喉嚨里滾著低低的嗚聲。
人和狼，隔著五米的白霧僵了十幾秒。
終於，頭狼轉身，灰影沒入冰霧，其餘的狼跟上，腳步聲漸遠。
「走了。「老鮫說。
祝鐵從車頂上跳下來，長出一口氣。
「臥槽，嚇死我了。「他說，「那狼的眼睛，綠瑩瑩的，跟鬼火似的。「
「它們不會走遠。「老鮫說，「會跟著我們，等我們落單。所以接下來的路，不能有人單獨行動。「
沈點點頭。
他蹲下來，手指貼著地面。
地下二十米。他能「聽「到狼群的位置，在東面一公里外，跟著他們。
「走。「沈說，「北面，高地。「
勘測車發動了，祝鐵一腳油門，車在冰霧裡慢慢往前開。
沈坐在副駕，看著窗外的冰霧。
冰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車燈照亮的前方五米，和車輪下凍土的裂縫。
他想起了程嶼。
程嶼說，他想當地聽席，像他一樣測土。
沈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會教他的。
等他把程嶼葬在滄北的勘測隊公墓，等他把數據解開，等他把真相公布於眾。
然後，他會教程嶼的妹妹測土。
如果程嶼的妹妹還活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