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鎖進度,98%。
程嶼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眼睛盯著屏幕,連眨眼都忘了。
外面,老鮫的槍聲在數,沈也在心裡數。一個半彈匣,按鹽使那種不要命的沖法,撐不到程嶼喊出「100%「。
硬守是死路。沈飛快掃了一圈核心室:門、掩體、維護管道口、天花板的管線。
「老鮫,別守門,退到管道口!「他突然改了主意,「門洞寬,管道口窄。他們人再多,一次只能鑽進來一個,你一桿槍就卡死了。「
老鮫立刻就懂,且戰且退,三步退到維護管道口,背靠管壁,槍口正好封死那半米寬的洞口——地形替他擋住了三十個人。
「祝鐵先進去,往裡爬五米接應。程嶼,介質一拔出來你就走,別回頭。「
「那你呢?「祝鐵問。
「我墊後。「
99%。
走廊的腳步壓到了門口。紅藍煙都散得差不多了,鹽使的人重新集結,這一次學乖了,先擲進來兩枚震撼彈。
強光,巨響。沈整個人撞上牆,眼前一片慘白,耳朵里全是尖鳴。
就趁這致盲的兩秒,第一個壯漢衝進了門,霰彈槍。老鮫偏過頭一槍打中他肩膀,壯漢栽倒,後面的人踩著他往裡涌——可一到窄口,只能挨個探頭,全成了老鮫的活靶。
「100%!解鎖完成!「
程嶼一把從終端拔出存儲介質——一疊金屬打孔卡和一個微縮膠片卷。他攥著介質往管道口沖,另一隻手還死死抱著那個記滿 C-9破譯的密碼本。
就在跨進洞口的一瞬,密碼本從臂彎里滑了出去,掉在門口地上。
程嶼停了半秒,回身去撿。
「別——「沈的話沒喊出口。
人群後面,鹽使抬起了手槍。他始終沒擠在前面,等的就是這個窗口。槍口越過信徒的肩,對準那個停頓的、戴眼鏡的背影。
悶悶的一聲。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程嶼直起身,胸口多了一個血洞。他一隻手攥著密碼本,另一隻手攥著存儲介質,慢慢低下頭,像是沒看懂那片正在洇開的紅。
然後他倒進了管道口。
「程嶼!「
沈撲過去把他往裡拖。血一下子浸透了沈的袖子,是熱的。
「沈哥……「程嶼氣音很輕,「數據……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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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你立的功。「沈一隻手按住他胸口,血還是從指縫往外冒,溫熱的,按不住,「別說話,我給你扎住。「
「不用費那個勁。「程嶼居然笑了一下,眼鏡片上蒙了層霧氣,「沈哥,我學過急救,這個位置……我知道。「
他把密碼本和那疊還帶著體溫的存儲介質,一起塞進沈手裡。
「C-9……我破了一半……剩下的法子,都在本子裡……「他一字一頓,像在交最後一份作業,「密鑰是滾動的,別硬解,會……會鎖死……「
「我記住了。「沈把介質塞進那根探土杖的空心手柄,擰緊,「你自己留著出去交。「
程嶼沒接這話。他的眼神開始往遠處飄,費了很大勁才又聚回來。
「沈哥,跟你說個事……「他聲音越來越小,「隊裡分席那天,我報的第一志願,其實是地聽席……沒選上,才去的知微席……「
「等回去我就教你測土。「沈說,「你心細,比我合適。「
「那……拉鉤。「
程嶼抬起手。那隻常年敲鍵盤、修長的手,抬到一半,指尖剛碰到沈的掌心,就沉了下去。
眼鏡滑下來,掛在耳廓上。他沒再去扶。
管道里很窄,沈抱著他,半天沒動。老鮫在外面擋住最後一波衝擊的槍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隔著管壁,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隊長!走啊!「老鮫嗓子都喊劈了。
沈把程嶼放平,讓他靠著管壁,替他把眼鏡摘下來,疊好,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
他摸出那塊糖——程嶼藏了一路的,改良站帶來的水果硬糖,說等任務結束,帶回家給妹妹。
糖紙在昏暗裡窸窣一響,被他放進程嶼攤開的掌心,一根一根,替他把手指合攏。
然後他轉身,往管道深處爬,沒回頭。
維護管道里很黑。
沈在前面爬,手指貼著管壁。他能「聽「到管道外面的地層結構,能判斷管道還有多遠,能判斷哪裡有塌方。
但他的腦子裡,全是程嶼的臉。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一副厚眼鏡,手指修長,走路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嘴裡念念有詞。
他藏了一塊糖,說等任務結束給妹妹。
他說他不想當知微席,想當地聽席。
他說拉鉤。
沈的手指在管壁上攥緊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地下十五米。不,地下二十米。他能「聽「到更遠的地方了。
他的能力,升級了。
以前只能「聽「到地下十米。進了觀測站、貼著那台 GN-7核裝置待了幾個鐘頭,能「聽「到十五米;這會兒一路順著它的維護管線往外爬,那點說不清的低頻磁場,像把他的感知又磨利了一層——二十米。
他隱約摸到點門道:不是悲傷讓人變敏銳,是這台六百年前的核裝置。悲傷只會讓手發抖。
但他沒時間細想。
「快。「他說,「鹽使的人會追進來。「
三個人連拖帶拽,輪流帶著程嶼,在管道里拼命往前爬。冰碴蹭在臉上,劃破了皮,沒人顧得上。
爬了大約三十分鐘,管道開始向上傾斜。然後,前面出現了光。
出口。
沈從管道口爬出來,滾到地上。這是一個凍脹丘的背面,洞口被一叢枯草蓋住了。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北面五公里,是一片高地。高地上有幾個黑色的方塊——前紀元的建築廢墟。
不,不是廢墟。是勘測車。
周曼的勘測車。
沈看到了周曼。她站在一輛濺滿泥的勘測車旁,手槍平舉,對著管道口方向——已經在這兒守了一會兒。
看清是沈,她槍口一垂。
「可算出來了。「她說,「我摸到通風井,正趕上裡頭連環炸,地面都在抖。從那兒下去等於往口袋裡鑽,我就繞到北緣,順著維護管線的走向找出口——你們這根排氣管在冒白氣,隔兩公里我就瞧見了。「
沈怔了一下。換個平庸的指揮席,這會兒多半已經從通風井鑽下去,和他們一塊兒被包了餃子。
「你還活著。「她說這話時,繃緊的語氣才鬆了半分。
「嗯。「沈說,「程嶼死了。「
周曼的臉僵了一下。
「數據呢?「
「拿到了。「沈說。
周曼看著他,看了很久。
「走。「她說,「上車。鹽使的人會追來。「
四個人爬上勘測車。周曼一腳油門,車竄了出去。
沈坐在副駕,回頭看。
身後,觀測站的方向,升起了一股白煙。
鹽使引爆炸藥了。
「鹽使人呢?「祝鐵扒著後擋板回頭,「炸死沒?「
老鮫眯眼盯著後方翻湧的煙塵:「幾個人護著個披白袍的往南撤了,離得遠,看不清臉。「
「是他嗎?「
「說不準。「老鮫搖頭,「也可能是個替身。「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
沈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好。「他說,「鹽劍要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