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中心的最深處，是一道厚重的閘門，上面印著一個黃黑色的輻射標誌。
標誌已經褪色，但形狀還認得出來——三片扇葉圍著一個圓點。
「核。「沈說，「能源室到了。「
祝鐵往後縮了縮：「這……這玩意兒不會還開著吧？「
「沒關過。「沈說，「六百年了，一直開著。「
「你瘋了吧？六百年的核反應堆，還開著？！「祝鐵拔高了嗓門。
「不是反應堆，是電池。「沈說，「前紀元人用的同位素電池，把放射性材料裝在一個盒子裡，讓它慢慢衰變，衰變的時候發熱，把熱變成電。像一爐沒熄的灶——火苗小了，但爐膛一直是燙的。六百年前燒起來的，現在還在燒。「
「一直燒？「
「一直燒。衰變這東西，是擋不住的，也關不掉。它自己在那兒慢慢燒，燒到材料耗完為止。這種電池，設計壽命就是上百年打底。「
祝鐵咽了口唾沫，又湊近了一點：「那……它會不會炸？「
「不會。「沈說，「它不是反應堆，沒有堆芯熔毀那一說。它就是一塊一直在發熱的鐵疙瘩。只要別去撬它的殼，它就只是燙，不是危險。「
閘門上有一道焊縫，是新的。有人最近撬開過。
老鮫用手電照了照焊縫，又照了照閘門底下的地面，說：「腳印，往這兒進，又出來。一個人。舊皮靴，左腳跛。「
又是那個人。
沈把手貼在閘門上。
隔著厚金屬，他「聽「到了裡面的震動——咚，咚，咚，和別處不一樣，這裡更清晰，更有力。
他吸了口氣，轉動閘門上的轉輪。
閘門吱呀呀地開了，一股熱氣湧出來，比別處高出一大截，暖烘烘的，帶著一股金屬味。
能源室里，一台兩人高的方形設備立在正中，外殼上布滿綠色的指示燈，其中幾盞還亮著，幽幽地閃著光。
設備底部的支架上，纏著幾圈新換的線纜。有人動過它。
「那個人進來，給這台老電池接了條線。「沈蹲下來，看著那些線纜，「他懂這個。不是隨便摸進來的外行。「
祝鐵已經顧不上聽了。他圍著那台設備轉了兩圈，眼睛裡直放光：「這就是你說的同位素電池？六百年前的東西，還能用？「
「還能用。「沈說，「而且它的餘熱，一直在焐著這一片凍土。要不是它，這能源室早跟別處一樣凍實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它也在焐著別的東西。「
沈貼近那台設備，蹲下，把手指按在設備底部的地面上。
這一次，地層共鳴鋪開的時候，沈愣了一下。
平時，他的感知像蒙著一層霧，要費力去「聽「，去辨。可在這裡，挨著這台設備，那層霧一下子薄了——地下的一切，清清楚楚地鋪開，像隔著一層薄冰看水底。
鐵架下面，管道交錯；再往下，是一層融化的軟泥；軟泥底下，是厚實的基岩；基岩更深處，有一大片空洞，空洞裡，似乎有水，有氣，還在動。
他「聽「得比平時遠，比平時清。
「怎麼了？「周曼注意到他的異樣。
「這機器的磁場……「沈慢慢說，「在幫我看清地下。像給我這雙耳朵，換了一副更靈的。「
「這算好事？「
「算。「沈站起身，「但它不是白給的。越靈，越要穩。聽岔了，一腳踩進空腔，誰也救不了。「
他定了定神，把那些清晰的感知壓回深處，只留該用的那一點。
「那邊，「他指著一個方向，「基岩底下，有個空腔。空腔里，有水聲。能源室的熱，把底下的冰焐化了，焐出了一個冰下湖。「
「前紀元的人在地球最南邊，也發現過這種湖。「沈說，「冰層底下，溫度到不了零下，就化出水來，積成一個湖。湖在冰底下封著，幾百萬年不見天日。這能源室底下，就是這麼個迷你版——老電池把冰焐化了，化出一個水腔。水腔上頭，還頂著一層隨時會塌的凍土殼。「
「那要是塌了呢？「
「水漫上來，能源室就是一口井。「沈說，「人站在裡頭，下不去，上不來。「
祝鐵臉色白了白，默默往門口退了兩步。
閘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老鮫的槍口已經抬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別緊張。「那人開口，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只是聽見動靜，過來看看。東陸的朋友，在裡頭做什麼？「
是伊萬・彼得羅維奇。北冕上尉，身後跟著兩個兵，槍口垂著，沒有指人。
「檢查設備。「沈說，「條約第七條，中立勘測。「
「我知道第七條。「伊萬走進來，看了一眼那台老電池，「我只是好奇——六百年前的機器，你們東陸人，找它做什麼？「
「它記錄了一些數據。「沈說，「我們想看看。「
「什麼數據？「
「六百年前的天氣。「
伊萬盯著沈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沈先生，「他說，「我在北冕軍里服役二十年。我見過太多人，打著'看看天氣'的旗號，找一些不該找的東西。你們東陸人，不是來看天氣的。「
「那你覺得我是來做什麼的？「
伊萬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到能源室另一側的牆壁前。
那面牆上，掛著一塊金屬銘牌，綠色的漆字：
「陸橋一號・人員名冊・第 12觀測組」
銘牌上，是一個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行小字。
「這上面，有十二個人。「伊萬指著銘牌，「十二個觀測員。最後一行——「他念道，「林晚，組長，觀測員 L。備註：災變撤離時，全組滯留觀測站，失蹤。「
「失蹤？「周曼皺眉。
「是的，失蹤。「伊萬說，「北冕的檔案里，也記著一筆。六百年前，這座站里十二個人，全員失蹤。後來東陸和西陸都來查過，什麼都沒找到。十一個活人，十二個觀測員，就這麼，從世界上消失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
「沈先生，「他說，「你既然能聽懂這台六百年的老機器，那你告訴我——這十二個人，是失蹤了，還是……有人不讓他們走？「
沈沒有回答。
周曼走上前，把銘牌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紙上，收進懷裡。
「這一頁，也是真相。「她說，「十二個人，怎麼死的，總得有人記著。「
能源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那台老電池，還在幽幽地閃著綠光，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