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室沒有直接通向地下的路。沈在維護中心翻找了大半天，從一堆舊圖紙里，找到了設備間的方位。
「設備間在能源室東邊，中間隔著一道走廊。「沈說，「走。「
走廊兩邊的門大多鏽死了。沈用探土杖一路敲，聽著回聲，挑沒塌的走過去。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比維護中心還大的房間，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排排鐵架，架上堆滿了金屬打孔卡和一排排鐵皮捲軸。
「檔案……不，設備間。「祝鐵眼睛直了，「這是……前紀元的倉庫？「
「是觀測站的設備庫。「沈說，「儀器、備件、存儲介質，都堆這兒了。「
他拿起一疊打孔卡，又拿起一個鐵皮捲軸，掂了掂：「前紀元人把數據存兩種地方——一種打孔，一種膠片。鐵的，幾百上千年不爛。膠片，避光封存，也扛得住。他們不存磁碟，磁碟那東西，放個幾十年就消磁了，什麼都留不下。要留六百年的東西，只能留鐵的、留膠片的。「
「所以他們把真相，存成鐵片片子？「祝鐵嘀咕。
「對。「沈說，「鐵的，最不容易騙人。「
祝鐵不信邪，從鐵架最裡頭摸出一個扁鐵盒，打開，裡頭碼著一摞黑亮的小圓片，像一面面小鏡子。
「這不是更精細？「他拿起一片對著光，「前紀元人咋不存這個？「
「磁碟。「沈瞥了一眼，「你拿指甲，輕輕刮一下邊。「
祝鐵一刮，指腹上沾了層細細的黑粉，那圓片的邊緣，竟像酥餅似的掉了渣。
「看見沒，「沈說，「數據靠盤面那層磁性塗層記著。幾十年上百年，磁性自己就散了，塗層也老化，一碰掉粉，裡頭早成了亂碼。打孔卡是拿物理的窟窿記事，窟窿在，數據就在；膠片拿銀鹽的影子記事，避光凍著也能留。越是看著精巧的越嬌氣，越是笨的，越活得久。「
祝鐵看著指腹那捧黑粉，半天沒說話，把那摞磁碟又輕輕放了回去。
他蹲下來，一張一張地翻那些打孔卡。
翻到一疊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疊卡，用一根皮筋捆著，上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娟秀：
「完整模型。第 02號卷。勿啟，除非——」
後面的字，被水漬洇掉了。
「完整模型。「周曼湊過來，眼睛亮了，「這就是七段真相里的第二段？「
「應該是。「沈說，「但這不是終點。它是一把鑰匙的引子，得先把它讀出來。「
他看向祝鐵：「這堆卡，要用電。能源室那台老電池，能拉條線過來嗎？「
「能！「祝鐵擼起袖子，「給我半小時，我給它接個臨時電源。「
祝鐵背著工具，鑽回能源室。沈和剩下的人，留在設備間裡繼續翻。
翻到一排鐵架的最底層，沈的手，忽然頓住。
鐵架底下，塞著一個蒙灰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彎彎的東西。
沈把袋子拖出來，拉開。
半根猛獁象牙。
象牙有成年人手臂那麼長，從中間斷了一截，斷面發黃，表面刻著一些粗糙的劃痕。
「猛獁象。「沈說，「這東西，六百年前就絕種了。這半根牙，是凍土裡挖出來的。「
「挖出來的？「周曼問，「誰挖的？「
「流民。「沈說，「陸橋上的流民，靠挖凍土裡的猛獁牙過活。牙挖出來，賣給掮客，掮客倒給西陸和北冕的商人，換鐵器、換糧食。一根好牙，夠一家人過一年。「
「凍土層就是個天然大冰箱。「他摩挲著牙面，「幾萬年前的東西，一凍到底，不腐不爛，連肉都能留住。這兩年凍土往北退，埋得深的東西露了頭，流民才挖得著。「
「那不是好事？「祝鐵問。
「挖牙是拿命換。「沈說，「凍土一融就酥，你順著牙往下掏，掏著掏著頭頂就塌，多少人連人帶牙埋進融洞裡。所以一根好牙賣那麼貴，賣的不是牙，是命。「
「那這半根，怎麼會在這兒？「周曼問。
沈沒回答。他翻過象牙，斷口處，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刻的記號。記號旁邊，還刻著兩個字——
「還川」。
沈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
還川。還川公署的「還川「。
「這字……「周曼的聲音低了下去，「怎麼會跟公署同名？「
「不知道。「沈說，「但這不是巧合。「
他把象牙放回袋子，收好，聲音有些沉：「先把正事辦了。完整模型，一定要拿回去。「
祝鐵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卷粗電纜，臉上蹭得烏黑，但眼睛亮晶晶的。
「線接好了！「他拍著胸脯，「老電池那邊，我從它的接線柱上引出兩路，一路給咱這邊供電，一路——「他壓低聲音，「我留了個接頭，藏在牆角。誰要是想偷偷把老電池整個搬走，那接頭一扯，整台機器就短路，誰都別想用。「
「就你鬼主意多。「老鮫難得誇了一句。
電纜接上設備間的存儲終端。老 K的綠字，一格一格地亮起來，開始讀那疊打孔卡。
讀著讀著，老 K忽然頓住了。
綠字跳出一行，不是翻譯，是亂碼——然後，一行清晰的字：
「第 02號卷・完整模型・校驗失敗・缺少第 07卷」
「缺第 07卷。「周曼皺眉，「完整模型，缺一塊。「
「第七段。「沈說，「第七段在鹽使手裡。這一座站的完整數據，是七段拼起來的。少一塊，就解不開。「
「那咱這趟，白來了？「祝鐵急了。
「不白來。「沈說，「先把能拿的都拿上。第七段——「他頓了頓，「總有人要還回來的。「
他轉身要走，眼角餘光，忽然瞥到設備間最深處的牆角。
那裡，有一具蜷縮的身影。
沈走過去，蹲下。
是一個前紀元的人，穿著深藍色的觀測服，蜷在牆角，懷裡抱著一塊終端面板。凍土把他整個人封住了，只露出一張臉，皮膚發白，眉目卻還清楚。
胸前別著一塊金屬牌：
「第 12觀測組・組員 07・林晚」
「林晚。「沈輕聲念，「錄像里的那個人。「
六百年了，她沒逃出去。
凍土把她封得很好，髮絲、制服的紋路，甚至睫毛上的霜，都還在。她蜷著，臉朝著門的方向，一隻手把終端面板死死抱在胸口，另一隻手伸向前方，指尖離那扇門，只差不到半尺。
「她是想爬出去的。「周曼的聲音很輕。
「低溫會一點一點抽走人的力氣。「沈蹲在那兒，聲音壓得很低，「到最後，連抬一下手的勁都沒了。她爬到這兒，就差半尺。「
半尺。六百年。
沈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塵土。那張臉很年輕，比他們大不了幾歲，死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像只是睡著了。
「她死在這兒，懷裡還抱著最後一塊數據。「沈說，「她到最後，都沒讓真相爛在地里。「
「可凍土封著，怎麼帶？「祝鐵看著那一大塊連著地面的冰，「硬鑿，會傷著她。「
「用溫的，不用硬的。「沈說，「拿皮囊里的溫水，順著邊緣一點一點化，化一層撬一層，連她身下那層凍土一起起出來，裹進睡袋。慢一點，今天帶不走，就守到明天。「
他站起身，聲音很輕，但很穩：
「帶她走。咱們把她，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