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間往北，是數據檔案庫。
門是厚重的鋼門，沒鎖，一推就開。一股乾燥的霉味撲面而來，混著一股紙灰的味兒。
檔案庫里，一排排鐵櫃望不到頭，柜子里塞滿了文件、膠片卷、打孔卡。六百年的灰，落了厚厚一層。
祝鐵摸出一盒火柴，要劃。
「別點。「沈抬手按住，「你看這灰。「
「灰咋了？「
「這麼多年的紙、膠片，都化成了粉，浮在空氣里。「沈說，「這種粉塵，一點火星就炸。前紀元有句話叫'粉塵爆炸'——麵粉廠的工人都知道，麵粉揚起來，遇著火，整座廠房都能掀上天。這兒滿屋子的紙粉，比麵粉還細。「
祝鐵把火柴揣了回去，老老實實。
「那怎麼照明？「他問。
「用電。「周曼說，「祝鐵，你拉的線，夠不夠到這兒？「
「夠。「祝鐵又鑽了出去。
趁著黑暗，沈摸出探土杖，在檔案庫里一路敲，聽著回聲。
敲到一排鐵櫃前，他停住了。
鐵柜上，貼著一張標籤，字跡已經模糊，但能認出幾個字：
「決策會議・紀要・第……號」
他拉開櫃門。
柜子里，是一摞摞裝訂好的文件，紙質發黃，但保存得還算完整。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著一個章，印泥已經發黑，但還能看出輪廓——是一圈環繞的弧線，中間一個圓點。
「決策者。「沈說，「找到決策者身份了。「
他翻開文件。
那是一次前紀元「全球氣候應對委員會「的會議紀要。時間是災變前一年。
周曼把老 K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
「……關於'人工固水'工程之補充提案，表決結果：通過。反對票：1。」
「……反對意見：北冰洋觀測網組長林晚提出，固水工程將顯著放大冰蓋反照率正反饋，存在過衝風險，建議暫緩。委員會以'影響工期'為由，未採納，並令其保密。」
「……林晚之報告，歸檔於第 09號卷，封存，不得外借。」
沈的手，停在那幾行字上。
「林晚。「他說，「又是林晚。「
六百年前，林晚上報過。跟維護日誌里寫的一樣——上報過，被駁回，被要求保密，報告被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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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有意思了。「周曼說，「壓她報告的人——是誰拍的板？「
老 K的綠字，往下跳：
「決策記錄・提案人：P・裴」
周曼怔住了。
「裴？「她輕聲說，「六百年前，有個姓裴的，壓了林晚的報告。「
沈看著她。
「六百年前，姓裴的壓真相。「沈說，「六百年後，還川公署里，也有個姓裴的，在壓真相。「
檔案庫里安靜下來。
「巧合？「周曼問。
沈沒回答。
他想起裴濟——那個在公署里發動清洗、要把方敬亭一網打盡的副主任。想起程嶼筆記本上那句「第七段真相，在鹽使手裡「。
六百年前，一個姓裴的，把警告壓進了檔案庫。
六百年後，一個姓裴的，把真相埋進廢墟。
「歷史這東西，「沈慢慢說，「不會重複。但它押韻。「
他合上文件，放回柜子。
「這些紀要，全部帶回去。「他說，「一個字都不能留。「
幾個人正往背包里裝文件，檔案庫深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了下來。
老鮫的槍口立刻抬起來，手電光掃過去。
塵埃落定，一把椅子歪在牆角，椅子腿下，壓著一塊新鮮的、沒落灰的腳印。
「有人剛來過。「老鮫說，「就這會兒。「
沈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那腳印。
皮靴，左腳有點跛。
又是那個人。
「他也在找決策記錄。「沈說，「他比我們快了一步。「
「那他找著沒有？「祝鐵問。
沈沒回答。他盯著檔案庫深處那排被翻動過的鐵櫃，忽然說：「他要的不是紀要。「
「那他要什麼？「
「他要確認一件事。「沈說，「他要確認，六百年前壓報告的那個姓裴的，跟現在這個裴濟，是不是同一支血脈。「
老鮫壓低聲音：「有人來了。不少。「
手電光從門外掃進來，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裡頭的人，把手舉起來。我們只要檔案，不要命——只要你們別亂動，就沒人受傷。「
是流民。老馬的人。
沈沒有舉手的動作，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門口那幾十個灰撲撲的身影。
「老馬呢？「他說，「讓老馬出來說話。「
「你誰啊？「領頭的人眯起眼，「認識我們馬爺？「
「東陸第七勘測隊，沈潮生。「沈說，「我跟你們馬爺，有過一面之緣。「
領頭的人愣了一下，回頭，跟身後的人嘀咕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一個瘸著腿的漢子，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老馬，陸橋流民的頭兒，前東陸邊防軍逃兵，一條金屬假腿。
「沈隊長。「老馬看著他，「真是你。「
「是我。「沈說，「你來這兒，是要檔案？「
「要檔案，也要命。「老馬說，「陸橋上的流民，三千口人，冬天沒糧食，靠挖猛獁牙換口吃的。聽說這觀測站里有前紀元的寶貝，我尋思，挖出來賣了，能換一冬的糧。「
「這兒沒有金子。「沈說，「這兒只有六百年前的記錄。「
「記錄值錢嗎？「
「對你們不值錢。「沈說，「對想找真相的人，值命。「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沈隊長，我就問你一句——這觀測站里，到底有什麼？讓渴川那幫人，玩命地往裡鑽？「
沈看著他。
他看著老馬身後那幾十張灰撲撲的臉。流民，沒有地，沒有家，靠挖牙賣命過活。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該瞞著這些人。
「這站里，「沈說，「藏著六百年前，人類怎麼把自己坑進冰期的答案。誰拿到它，誰就能告訴所有人——海會不會回來，地能不能種，你們能不能活。「
老馬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要是把答案給咱呢？「他問，「咱能知道，咱的地，能不能種糧？「
「能。「沈說，「等我解開它，第一份公開的，就是給你們流民的。「
老馬盯著他，看了很久。
「成。「他說，「那咱不搶了。咱幫你看門——你要在這兒挖東西，渴川那幫人，別想摸進來。「
他回頭，沖身後的人一揮手：「撤出檔案庫，在外頭守著。沒我話，誰都不許進。「
人流退了出去。
周曼看著老馬離去的背影，輕聲說：「你許了他一份糧食。「
「不是我許的。「沈說，「是土許的。陸橋上的土，只要淡水跟上了，就能種。這事兒，本來就該讓種地的人知道。「
他低下頭，繼續把那份「裴「的紀要，一份一份地，裝進包里。
檔案庫深處，那台還轉著的設備，又傳來一聲沉悶的、規律的心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