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檔案庫時，老薩滿阿依古麗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她裹著獸皮，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很亮。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族人，背著弓。
「沈隊長。「她用生硬的東陸話開口，「你們要去的地方，底下有東西在動。「
「你知道我們往哪兒去？「沈問。
沈看了她一會兒：「祖輩傳下來的？這觀測站，是六百年前建的。「
「是。「老薩滿說，「可我祖輩，見過它。「
四個人都愣了。
老薩滿在一塊凍土上坐下，用一根木棍，慢慢在地上畫。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這片地，還是海。海中間，有一座石頭島，島上立著一座白顏色的碑，夜裡會發綠光。祖輩打魚，遠遠地望見，說那是海里的神。我們叫它北冰碑。「
「你祖輩，看見的是這座觀測站。「沈說，「六百年前，它建在海中的岩島上。綠光，是它的指示燈。「
「是。「老薩滿說，「後來，海退了。水一天一天地退，白碑的腳，一天一天地露出來。再後來，白碑底下，全是干地了。祖輩說，海死了，神從海里走了出來，站在陸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沈。
「我在這片陸地上，活了一輩子。「她說，「我的爺爺，也活在這片陸地上。可我們腳下的地，是海變來的。三百年前，這裡還泡在海水裡。「
「對。「沈說，「陸橋露出來，差不多三百年。「
「那你們要找的碑，是六百年前的東西，埋在三百年前才露出水的陸地裡頭。「老薩滿說，「你們找的不是碑，是碑底下的東西。「
沈看著她，心裡一動。
「你什麼都知道。「他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薩滿說，「我只是活得久。活得久的人，見得多。見得多了，就知道哪些事，不是眼前這幾十年能講完的。「
沈注意到，老人畫在凍土上的線條不是隨手畫的——島、水道、退水的方向，都標得清清楚楚，邊上還刻著一圈一圈的記號。
「這是你們的海圖？「他問。
「祖輩打魚的路。「老薩滿說，「哪片水淺，哪道溝深，魚打哪兒走，冰打哪兒裂，都在這兒。後來水退了，溝變成路，淺灘變成坡，可記號還在。照著記號走，就知道腳底下當年是深是淺。「
她用木棍點出地上一條發白的線：「這種白土帶，是老輩子的海浪邊，貝殼堆出來的，沿著它走，腳下實；白帶子兩邊發黑的地，是當年的深海泥，看著平，踩下去陷人。找淡水，就找貝殼帶拐彎、地勢略高的地方——海退的時候，淡水先在那兒站住腳。「
沈聽得很認真。這和他用探土杖「聽「出來的分毫不差，只不過一個靠儀器，一個靠祖輩一代代用命試出來的口訣。
「你們的祖輩，「他輕聲說，「都是讀土的人。「
老薩滿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把木棍上的土慢慢抹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個穿白袍的人，「她說，「前兩天，從北面的裂口，下到地下去了。背著一口箱子，像抱孩子一樣抱著。我跟了他半里路，沒敢跟近。「
「白袍人？「周曼的聲音一緊，「他在觀測站里？「
「在。「老薩滿說，「他下去了，就沒再上來。底下，一直在響。「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他背的那口箱子，我認得。那箱子上的記號，跟北冰碑綠光里，一閃一閃的記號，是一個。「
沈和周曼對視了一眼。
老 K，忽然自己亮了。
綠字，一行一行地跳出來：
「第 12觀測組・組長・林晚・私人記錄・休息室」
「請找到它。」
老 K的綠字，第一次，用了「請「。
沈愣了一下。
「帶我去觀測員休息室。「他對老薩滿說，「我知道路了。「
觀測員休息室在觀測站的中層，半塌的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推開門，是一間不大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都蒙著厚厚的灰。
看得出來，住在這裡的人走得很急，又像是早做好了走不了的準備。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一隻搪瓷杯里，半杯水凍成了整塊冰，冰面凹下去一個坑。床頭牆上釘著一張孩子的蠟筆畫，顏色居然還鮮亮：一片藍色的海，海邊站著個牽小孩的女人，天上掛著一個綠色的太陽。
「綠太陽？「祝鐵湊過來看，「小孩咋把太陽畫成綠的？「
「那不是太陽。「沈的聲音有些發澀，「是觀測站的綠光。她孩子在島上住過，夜裡抬頭，看見的'太陽'，就是指示燈那點綠。「
祝鐵不說話了。
窗外的暮光透進來，落在一張相框上。
相框裡的照片，已經泛黃，但還能看清：十二個人，站在一座建在海邊的觀測站前，笑著。最中間一個短髮女人，眉目溫柔。
沈拿起相框，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
「北冰碑觀測網・陸橋一號・第 12觀測組・入網合影」
「十二個人。「周曼輕聲說，「和能源室的銘牌，對上了。「
沈放下相框，走到桌前。桌上攤著一本手記，皮面已經開裂，但紙頁還完好。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手記寫得很細，字跡娟秀，是林晚的筆跡。前面大半本，都是觀測記錄、天氣數據、冰蓋變化。翻到靠後幾頁，字跡忽然亂了，變成了短句，像是匆忙間記下的：
「固水工程通過了。委員會說，一年內見效。我說，冰蓋反照率在抬頭。他們說，先幹了再說。」
「他們封了我的報告。P簽的字。我認得那個章。」
「今天，我把我兒子送上了南下的船。他還小，什麼都不懂。他哭，我忍住了。我把一樣東西，藏在他身上。那是我的第七份。等他長大了，會有人替他保管。」
「有人問他，你是誰家的孩子？他說，我姓還。他們說他姓得奇怪。我說，不奇怪，還，是海還回來的意思。」
沈的手，停住了。
「姓還。「他低聲說，「還川的還。「
周曼的呼吸，都輕了。
「林晚的兒子，姓還。「她慢慢說，「六百年後，有一個姓裴的，在公署里壓真相。有一個姓還的，成了渴川的鹽使。「
「姓還……「沈說，「是林晚的血脈。「
「那裴濟呢？「周曼問，「六百年前那個壓報告的 P・裴，和現在的裴濟——「
「檔案庫里，我猜過。「沈說，「現在，我更確定了。「
他合上手記，揣進懷裡。
「林晚把她兒子送走，是想讓他活。「沈說，「可六百年後，她的血脈，成了想燒掉真相的人。「
「為什麼？「祝鐵問，「他是她兒子傳下來的血脈啊？「
沈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鹽使。想起那個在白令陸橋上一路追殺他們、想埋葬七段真相的人。
「因為他看過真相。「沈說，「一個人把能讀到的真相都讀完，會覺得它太可怕，寧可把它埋了。林晚怕的，不是真相被埋——她怕的是，後人用錯真相，再走一遍老路。「
「那她為啥還留第七份？「祝鐵追問。
「因為她也怕另一件事。「沈說，「她怕真相被埋得太深，後人連錯在哪，都不知道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老 K的綠字，還在幽幽地閃著：
「林晚・最後的話……在第七份里……」
休息室窗外，暮光里，北面的裂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地面，輕輕地抖了一下。
老鮫看向窗外：「底下，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