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室在觀測站的最中心，也是鹽使那場爆炸之後，塌得最狠的地方。
整面天花板塌了下來，混凝土塊和鋼樑堆成一座小山。原來的入口被堵死了，只有一道被炸開的裂縫，勉強能側身擠進去。
沈站在裂縫前，手指貼著地面，閉著眼。
地層共鳴鋪開。這一次，挨過能源室那台老電池之後，他的感知比從前清明了許多——塌方的混凝土塊、壓彎的鋼樑、被填死的走廊，一層一層，在他腦子裡鋪開，像一幅剝開地皮的地圖。
「能進。「他睜開眼，「裂縫底下，梁還沒斷透。走慢點，別碰承重的。「
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側身擠進裂縫。
裂縫裡窄得只能側著身子挪，背上的裝備蹭著兩側混凝土，沙沙掉渣。
「別碰頭頂那根梁。「沈在最前頭，聲音壓得極低，「它兩頭都懸空了，就卡在碎塊中間，一碰就是二次塌。「
「那咱從它底下過，它要自己想不開呢？「夾在中間的祝鐵聲音發緊。
「它不會自己想不開。「斷後的老鮫說，「樑上的鏽是乾的，說明卡在這兒有些年頭，受力早穩了。怕的是新震動——都把腳步放輕，誰也不許咳嗽。「
一行人屏著氣，一寸一寸從懸樑底下挪過去。沈能「聽「見頭頂碎塊彼此咬合的應力，像一張繃到極致的網，任何一點多餘的力，都會讓整張網散開。
等最後一個人從裂縫那頭鑽出來，祝鐵才長出了口氣，後背早濕透了。
核心室比外面冷得多。爆炸把這兒掀開了，冷空氣灌進來，凍土重新凍上，地面結了一層薄冰。
沈踩在冰上，看著這一片廢墟。
這裡，是六百年前，林晚的團隊記錄數據的地方；也是幾天前，他們找到核數據、程嶼死在門外的地方。
程嶼。
門側的牆還留著爆炸燻黑的痕。沈走過去，在那片焦黑前蹲下。地上有一道被人用力蹭過、卻沒蹭乾淨的血痕，一直拖到門檻——那是程嶼最後把打孔卡推出來的位置。
周曼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從兜里摸出半塊壓縮糖，輕輕擱在那道血痕邊。程嶼總說他妹妹愛吃糖，自己兜里也常年揣著。
「他要是在，「祝鐵的聲音悶悶的，「這些字，他比誰都先看懂。「
「他看懂了。「沈站起身，「所以他才死在這兒，也要把卡推出來。「
沈在冰面上站了一會兒，凍氣順著靴底往上鑽。
「老 K能在這兒讀什麼？「他問周曼。
周曼把老 K放下來，開機。老 K的綠字，這一次，亮得格外快，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憋不住了：
「核心節點・連接成功。」
「識別：北冰碑觀測網・陸橋一號・主控終端。」
「授權人：林晚。」
綠字閃了閃，跳出一行新的：
「蓋亞系統・真正用途・第 05號卷・已解鎖。」
「蓋亞的真正用途。「周曼念出聲，「第 05號卷。這是七段真相里的——第五段。「
「讀。「沈說。
老 K的綠字，開始一段一段地跳：
「蓋亞系統・非氣象模型・實為'文明備份與引導網絡'。」
「前紀元 2041年立項。目的：應對文明級災難（核戰、大流行病、氣候崩潰）。將人類關鍵知識，分散存儲於全球觀測網絡節點，於災難後，待文明重建至能解讀時，自動引導解鎖。」
「蒼穹工程・僅為蓋亞系統表層之一個應對方案。冰期降臨後，蓋亞轉入靜默，等待重建者。」
「觀測網絡節點，即我等觀測站。終端，即老 K類設備。引導者，即各組觀測員。」
「等文明重建到能解讀時，才解鎖。「周曼反覆念著這一句，「為什麼非要等？知識不是越早拿到越好嗎？「
「太早了，接不住。「沈說，「你把造火藥的方子，交給一個還在用石頭打架的部落，會怎麼樣？「
「他們會先拿火藥去砸人。「周曼頓了頓，明白了，「不是先拿去開路。「
「對。「沈說，「蓋亞存的不是一堆死數，是一整套能改天換地的本事。本事本身不分好壞，可接它的那雙手分。她等的不是時間，是一雙手——一雙拿到真相、不會轉頭就拿去害人的手。「
「那她怎麼知道，六百年後，這雙手長沒長出來？「祝鐵問。
沈看著這些字，一時沒有說話。
「蓋亞……「周曼輕聲說，「她不是來救人類的。她是來等人類自己爬起來的。「
「不。「沈說，「她是來在人類爬不起來的時候，把種子留下來的。「
他看向老 K：「所以，你能在六百年後，被程嶼解鎖，帶我們找到這裡。「
「是。」
「因為你在等。「
「是。等下一個讀土的人。」
沈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林晚……她知道蓋亞的真正用途嗎？「
綠字，停頓了一下。
「知道。她是蓋亞的地面執行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站里埋著什麼。」
「所以，她才會把真相，分成了七份。」
「為什麼分成七份？「
「因為……只埋在一處，會被人燒掉。分開藏，總有一份，能留下來。」
「第七份，她交託血脈，送出站外。她賭：無論後人把前六份燒掉多少，血脈手裡那一份，是燒不掉的。」
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血脈。「他重複，「鹽使。「
「是。」
「那鹽使為什麼想燒掉真相？「周曼問，「他是林晚的血脈啊？「
綠字，這次，停得更久。
「因為他……把能找到的真相，都讀完了。」
「他相信，把真相交給現在的人類，人類會用錯它，重走六百年前的老路。」
「他寧可讓它爛在手裡，也不願看它被濫用。」
核心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冰滴落的聲音。
沈站在原地，看著老 K的綠字，看了很久。
「他以為他在保護人類。「沈慢慢說，「他以為，把真相埋了，人類就不會再犯錯了。「
「那他錯了嗎？「祝鐵問。
「他錯了。「沈說，「他把真相埋了，人類就不犯錯了嗎？六百年前，林晚把警告上報了，上面的人聽了嗎？現在，裴濟把真相壓了，公署里的人知道了嗎？「
「土不騙人，騙人的是人。「周曼輕聲說。
「對。「沈說，「真相是土，埋在哪兒，土都是真的。騙人的，是那些不想讓土開口的人。把土埋了，是讓騙子更放心。「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那疊從維護中心帶出來的打孔卡，摩挲著林晚的筆跡。
「鹽使是林晚的血脈。「他說，「可林晚留第七份，不是為了讓人埋了它。是為了有一天，有人能拿著它，告訴所有人——我們為什麼錯，怎麼才能不錯。「
他抬起頭，看著核心室廢墟深處。
那裡，地板裂開一道縫，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金屬梯。金屬梯上，纏著新鮮的腳印。
「那是去地下三層的梯子。「沈說，「鹽使，就在下面。「
他走過去，一腳踩上金屬梯。
金屬梯鏽得發顫，發出吱呀一聲。
底下，咚，咚，咚。
那台還在轉的老機器，從地下三層，一聲一聲地，傳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