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梯往下，一共三十二級。
每往下一級，溫度就高一分，空氣就濁一分。沈在最前頭，每下一級，就劃一根火柴，看火苗——火苗黃著，就繼續；火苗顫著發藍，他就停一停，等風把濁氣吹散。
「地下三層，是觀測站最底下的機房。「沈說，「通風最差，二氧化碳沉得最狠。程嶼的筆記里寫過，這裡六百年前就封了，沒人下來過——除了那個穿皮襖的，和鹽使。「
下到底，是一條橫向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鏽。
門是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幽綠的光。
沈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機房。天花板上懸著一排排鏽蝕的管道，地面積了一層水——不是鹹水，是融水，帶著一股硫磺一樣的味道。
機房正中央，一台比能源室那台老電池還大一圈的設備，立在那裡。設備表面，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大多黑了，只有一塊，還幽幽地亮著綠光。
設備底座，接著一根新接的電纜，一直通向頭頂。
「有人把它接上了電。「沈說，「給整座觀測站供電的，不是能源室那台電池——是這台。它才是真正的主機。「
老 K的綠字，跳出來：
「陸橋一號・主數據核心・冰期穩態模型・第 06號卷・已解鎖。」
「第六段。「周曼說，「冰期臨界點。「
「讀。「
綠字，開始一段一段地跳：
「冰期穩態模型・臨界點判定：冰蓋反照率正反饋・一旦越過閾值，冰蓋擴張將不可逆。」
「當前狀態（退潮紀元 237年）：冰蓋總量，遠低於臨界點。海平面穩定於- 120米。以當前反照率，海平面數百年內不會上升。」
「警告：若人類大規模改變地表反照率（如大規模開採凍土、排放氣溶膠、人為加速融冰），可能觸發新的正反饋，重蹈覆轍。」
沈看著那行「數百年內不會上升「，忽然明白了一切。
「這就是鹽使要的東西。「他說，「冰期臨界點。這份數據，能告訴所有人——海不會回來。「
「那渴川教團不是說'海要回來'嗎？「祝鐵問。
「他們在騙人。「沈說，「用數據看，海根本回不來。他們編一個'海要回來'的謊，讓信眾怕，讓信眾跟著他們走。「
「那鹽使把這個埋了，是為什麼？「
「因為他怕的不是'海回來'。「沈說，「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有人拿到臨界點數據，反過來利用它，人為製造災難，讓'海回來'變成真的。「
他盯著那台設備，聲音低了下去：「林晚留這數據，是告訴後人：海不會回來，但人可以把它'作'回來。鹽使想燒掉它，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怎麼把海'作'回來。「
「那……那咱該咋辦？「祝鐵問，「留？還是燒？「
「留。「沈說，「把真相留給所有人。讓想騙人的人，沒法用'海要回來'騙人；讓想害人的人，沒法用'怎麼把海作回來'害人。「
「可要是有人拿它做壞事呢？「
「土不會騙人。「沈說，「我們如實報，就是把它交給所有人。交給所有人的土，才最不容易被一個人拿來幹壞事。「
他走過去，伸手，準備把那台主機的存儲介質拆下來。
他的手，剛碰到主機外殼。
腳底的地面，忽然輕輕一顫。
沈的手，僵在半空。
地層共鳴，幾乎是本能地鋪開——
地下，那層被能源室焐化的軟泥，正在滑動。不是緩慢的，是突然的，像一隻大手，在底下猛地抽走了什麼。
「塌方！「沈厲聲喊，「快退！「
話音未落，頭頂的管道「嘎吱「一聲斷裂，一大塊混凝土從天花板上砸下來，正砸在沈剛才站的位置！
沈側身躲開，卻被飛濺的碎石擊中了小腿，踉蹌了一下。
腳下的地面，開始成片成片地往下塌。
「往回跑！上梯子！「老鮫一把拽住沈，往走廊方向推。
「數據——「沈回頭，看著那台還在響的主機。
「命要緊！「老鮫吼，「你先走，我殿後！「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往金屬梯方向沖。身後的機房，轟隆隆地塌下去，塵土從走廊里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爬到梯子中段，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猛地回頭。
塌方的邊緣，塵土的縫隙里，一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白袍。
鹽使。
他站在塌方區的另一頭，懷裡抱著那口箱子，正看著他們，轉身往地下更深處走去。
「鹽使！「沈喊，「第六段還在底下！你要把它一起埋了？！「
白袍身影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停在那裡。
一個聲音，從塵土裡傳出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第六段？「鹽使說，「你們找到六段了？「
「對！「沈說，「六段都在我們手裡！就差你那第七段！「
「那正好。「鹽使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溫和，「六段埋了，第七段燒了。真相，就乾淨了。「
「你——「
「沈潮生。「鹽使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讀過林晚的手記了？「
沈頓住。
「她是我祖上。「鹽使說，「六百年前，她把我祖上送上了船，讓他活。她把第七份，藏在他身上，賭他能傳下去。「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讀完了她留下的全部。「鹽使的聲音，低沉下去，「我讀完祖上的手記，讀遍了我能找到的每一段殘卷。然後我明白了——真相這東西，交給現在的人類，就是災難。六百年了，人沒變。你把這個交出去，只會再死一次。「
「你錯了！「沈喊，「林晚留第七份，不是為了讓你埋了它！「
「你怎麼知道？「鹽使問，「你連她最後的留言，都沒聽過。「
他舉起手裡的箱子。
「第七段，就在這裡。「他說，「她最後的留言，在我手裡。我聽過了。我知道她要什麼。「
「她——「沈說，「她要什麼？「
鹽使沒有回答。
地下，傳來一聲更沉的悶響。
地面，劇烈地抖了一下。
老鮫一把拽住沈：「走！這裡要塌光了！「
四個人，連滾帶爬，衝上金屬梯。
身後，整座地下三層，轟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