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爬出觀測站的時候，暮光已經暗下去了。
地下三層整個塌了。六段真相，五段在懷裡，第六段——臨界點——隨著塌方，埋在了底下。
「還能挖出來。「沈盯著那片塌陷區，說，「塌方區沒完全壓死，還有縫。等結構穩了，用探土杖能定位。「
「那得多久？「周曼問。
「至少三天。「沈說，「三天裡，誰也別想靠近那片地。「
「為什麼非等三天？「祝鐵問，「趁它剛塌、縫還在，現在下去撈不行嗎？「
「現在下去，是陪它一起塌。「沈說，「凍土原本凍成一個整體，底下一挖空、一融水，整體就失了穩。塌第一回，是應力找到個新平衡；可這新平衡是脆的，裡頭的碎塊還在慢慢錯動、找位置，得等它們徹底咬死、不動了，人才進得去。快則兩三天，慢則一禮拜，能做的只有等。「
「跟斷了的骨頭一個理。「老鮫說，「剛斷你亂揉，越揉越糟，得等它自己長住。「
「一個意思。「沈點頭。
「三天。「周曼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緊。
她身後，老 K的綠字，一直在閃：
「通訊……被干擾……裴濟……」
周曼低頭，看著那行字，臉色難看得厲害。
「裴濟，把公署的通訊切了。「她說，「方敬亭被圍在滄北，聯繫不上。公署里，裴濟已經把沈潮生和我，定為叛徒了。「
「叛徒？「祝鐵炸了，「他娘的，程嶼死在觀測站里，他連程嶼的名字都沒提過，現在倒好，反手把我們打成叛徒？！「
「他沒提過程嶼，是因為程嶼不是他棋盤上的子。「沈說，「他要的從來不是程嶼的死。他要的是數據，是沒人敢再碰真相。「
「那方敬亭呢？「老鮫問。
「方敬亭還在撐著。「周曼說，「裴濟的清洗，動不了他根基，但拖不了太久。「
沈沉默了一會兒。
「先找落腳點。「他說，「把帶出來的東西，藏好。然後——等人。「
「等誰？「
「等該來的人。「
他們選在觀測站西北三公里一處背風的凍脹丘後扎了營。老馬的人，真的在外圍守著，幾十個流民，拎著傢伙，圍著營地一圈。
夜裡，金牙又摸了過來。
他蹲在火堆邊，搓著手，看著沈，看了半天，忽然說：「沈隊長，你手裡，現在攥著六段真相？「
「沒有。「沈說，「第六段，埋底下了。「
「那就是五段。「金牙嘖了一聲，「五段，也不少。要不要，我幫你把第五段，賣個好價錢？「
「不賣。「沈說。
「真不賣？「金牙壓低聲音，「西陸那邊，出價可高得很。他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不是代理人，是正經的艦隊，三天之內就到。「
「西陸艦隊？「周曼皺眉，「他們不是讓渴川打代理人仗嗎？怎麼自己下場了？「
「因為代理人，辦不成事唄。「金牙說，「鹽使把白令這一攤，越搞越大，驚動西陸高層了。他們怕的不是你，是怕鹽使真把冰期模型拿到手，反過來拿捏西陸。所以，艦隊來了——來收攤子的。「
他看了沈一眼，又補了一句：「渴川在波斯灣老家，幾十萬信眾，一支艦隊，政教合一，西陸養的狼，現在想收，收不回來了。「
「西陸養狼，最後被狼咬。「老鮫冷冷說。
金牙撿根樹枝，在火堆邊的地上劃拉出個歪歪扭扭的圈：「我給你們盤盤這盤棋。你們，在正中間。「他點了點圓心，「北邊，西陸艦隊，要數據；東北，渴川殘兵，要燒數據；東邊，裴濟公署的人，要你們閉嘴；西北，北冕伊萬，被條約綁著手，在觀望；南邊滄北，方敬亭自身難保。肯幫你們的——「他點了點圈外，「老馬兩千流民，老薩滿幾百族人，禿鷲七十條槍，全是這橋上最沒根的人。「
「那你算哪頭？「老鮫問。
「我？「金牙樂了，露出那顆金牙，「賣消息的，哪頭贏我賣哪頭。可有句掏心窩的——我爹娘，當年就是被上頭一句'穩得很，放心拓'騙去墾殖，連人帶窩塌進了融洞。所以我這輩子恨兩種人：改數據的，和拿假數據哄人去送死的。「
他收了笑：「你們手裡那東西要是真的，就別讓它再落到這兩種人手裡。「
「可不是嘛。「金牙咧嘴一笑，「沈隊長，我這人，誰給錢給誰辦事。但我金牙有個毛病——我不賣死人的命。你手裡這五段，我勸你一句：別想著一個人扛。西陸艦隊三天到，北冕伊萬在邊上看著，渴川殘兵在底下等著，流民老馬幫你守著，原住民老薩滿給你指路——你手裡這點東西，是這八方人，都盯著的一塊肉。「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沈問。
「把這五段，分出去。「金牙說，「誰跟你一條心，你就分給誰。讓跟著你的人，都成了這真相的'主兒'，那想搶的人，就搶不動了。「
「分出去？「祝鐵一愣，「這不是把真相送人嗎？「
「不是送。「沈說，「是讓更多人，一起拿著它。「
他看向老馬的方向，又看向老薩滿的營地。
「陸橋上的流民，需要知道淡水在哪兒，地能不能種。「沈說，「原住民，需要知道他們腳下的地，是怎麼來的。北冕的伊萬，需要一個他能信得過的理由，不去搶。「
「你把真相，分給所有人？「金牙眯起眼，「那你自己，圖什麼？「
「圖一個誰也埋不掉的真相。「沈說，「一個人拿著，會被燒，會被搶，會被誣成叛徒。一百個人拿著，一千個人拿著——那就誰都燒不掉了。「
他蹲下來，把懷裡那疊打孔卡，在火光里一張一張地排開。
「林晚把第七份交給血脈，是因為她怕前六份被燒光。「沈說，「我現在，把這五份交給能交的人。我要讓它們，多到燒不完。「
金牙看了他很久。
「有意思。「他站起身，「有意思。沈隊長，你這個人，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白送你們一條消息——「
「嗯？「
「觀測站北面那片鹽沼，昨兒夜裡，有人看見一道綠光，一閃一閃的，像燈塔。「金牙說，「鹽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他說完，走了。
沈站在火堆邊，看著觀測站的方向。
「綠光。「他低聲說，「鹽沼底下。「
老 K的綠字，忽然亮了：
「北冰碑觀測網……其他在線節點……搜索中……」
「信號過弱……無法定位……」
周曼看著那行字，聲音有些發乾：「其他節點？這觀測網，不止這一座站？「
「蓋亞把種子，撒了不止一處。「沈說。
「下一座在哪兒？「
「現在讀不出來。「沈盯著「信號過弱「四個字，「隔著不知道多遠。得等咱們手裡這把鑰匙在滄北真正解開，或許才看得見，下一座碑埋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地平線。
暮光的盡頭，出現幾點燈火。不是流民的，不是原住民的。
是船。
西陸的艦隊，比金牙說的，到得更早。
那幾點燈火越來越多，從一線鋪成一片，把北面的海平線都映亮了。引擎的低鳴隔著幾十公里傳來，像悶雷，一下一下踩在人心口上。
老馬的流民哨探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聲音都變了調：「不是三艘——是一整支編隊！登陸艇，都放下來了！「
沈把排開的打孔卡一張一張收回懷裡，貼身放好，站起身，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北方。
「該來的，都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