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陸的艦隊，在天亮前停在了陸橋北岸。
他們沒上岸，只是遠遠地停著，幾艘灰白色的船，在暮光里像幾座冰山。船上探照燈，一遍一遍地掃過觀測站的方向。
「他們不進來。「周曼舉著望遠鏡，說，「他們在外頭，圍而不打。「
「圍而不打，「沈說，「是在等。「
「等什麼？「
「等裡面的東西，自己出來。「沈說，「或者等我們，把東西帶出去。「
第六段，埋在地下三層，還沒挖出來。第七段，在鹽使手裡。五段，在他們懷裡。
「沈潮生。「一個聲音，忽然從營地外傳來。
不是東陸話，不是北冕話，也不是流民的土話。
是那種，帶著咸腥氣的、一字一頓的腔調。
鹽使。
他站在營地外五十步，一身白袍，在暮光裏白得刺眼。懷裡，抱著那口箱子。
老鮫的槍口，立刻抬了起來。
「別緊張。「鹽使說，「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還東西的。「
「還什麼？「沈問。
鹽使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箱子。
「我祖上，把第七份，交給了她送走的那個孩子。「他說，「六百年了，它傳到我手裡。我一直以為，她是怕真相被人燒了，才交給血脈。「
「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我是這麼想的。「鹽使說，「我讀完祖上的手記，讀遍了能找到的殘卷，我信了——真相是災難，交出去，人類會重蹈覆轍。所以我燒了前六段的線索，追殺你們，想把一切都埋了。「
「那現在，為什麼改主意了？「
鹽使沉默了很久。
「因為昨天，「他說，「我在地下三層，聽見了你說的話。「
沈一愣。
「'土不騙人，騙人的是人。把土埋了，是讓騙子更放心。'「鹽使一字一句地重複，「我活了大半輩子，以為把真相埋了，就能保護人類。可你說得對——真相是土，埋在哪兒，都是真的。騙人的，從來不是土。「
他舉起手裡的箱子。
「我祖上，把這第七份交給血脈，不是讓我埋了它。「鹽使說，「是讓我，把它交給該得到它的人。「
他頓了頓：「我祖上在留言裡，最後一句是——'找一個願意說真話的人。'「
沈看著他，沒有動。
「我不是好人。「鹽使說，「我燒了很多人，騙了很多人。我這一輩子，都在替'保護'這個藉口，干最骯髒的事。但這一件——「他把箱子往前一推，「我不想再錯下去了。「
箱子落在沈腳邊，揚起一小片塵土。
沈蹲下來，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問：「你為什麼要做鹽使？「
「因為渴川說，海要回來。「鹽使說，「我祖上，就是死在'海'手裡的。我信了渴川，以為跟著它，就能讓人類記住海有多可怕。後來我讀到完整模型，才知道——海回不來，是我自己，把真相變成了謊言的養料。「
他看了一眼西陸艦隊的方向。
「那支艦隊，「他說，「來收我這條命的。我燒了渴川在西陸的帳，他們不會放過我。「
「那你還來。「
「我來，是因為欠了六百年的一句話，得有人還。「鹽使說，「我祖上說，要找一個願意說真話的人。我找了一輩子，沒找到。直到昨天，在地底下，聽見你喊——'土不騙人'。「
他看著沈，一字一句：
「沈潮生，你願意，說真話嗎？「
沈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口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程嶼。想起林晚。想起那個六百年前，在維護日誌里，一遍一遍上報、一遍一遍被駁回的觀測員。
「願意。「沈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我第一次，把探土杖插進土裡那天開始。「
鹽使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朝西陸艦隊的方向走去。
白袍在暮光里，越走越遠。
「沈潮生！「祝鐵喊，「你就這麼放他走了？他是鹽使啊！他殺過那麼多人！「
「他知道。「沈說，「所以他自己去還了。「
他看著鹽使的背影，直到那一點白，消失在暮光里。
「他會死的。「周曼輕聲說。
「會。「沈說，「但他把該還的，還了。「
他蹲下來，打開那口箱子。
箱子裡，是一張泛黃的膠片，一卷金屬打孔卡，和一本薄薄的手記。
手記封面上，是林晚娟秀的字跡：
「給願意說真話的人。」
沈翻開手記。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我們以為，是在給地球退燒。結果手一抖，把它推進了冰窖。」
沈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
西陸艦隊的探照燈，已經亮起來了。北冕的伊萬，帶著人，正朝這邊走來。流民、原住民、逃兵團，八方的人，都在往這片塌陷區聚集。
第七段，在他手裡了。
七段真相，齊了。
沈把六段打孔卡、膠片，連同這第七段，一起插進老 K的讀卡槽。周曼蹲下來，屏住呼吸。
老 K的綠字，一行一行地滾，滾得比哪一次都慢：
「七段索引……校驗通過。」
「正在拼接本站數據……」
「拼接完成。」
「警告：本卷僅含'陸橋一號'觀測段。蓋亞核心模型主體，不在本站。」
四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叫……不在本站？「祝鐵先急了，「我們拼了命湊齊七段，你告訴我們真相不在這兒？「
綠字繼續滾：
「七段真相，為'索引'與'鑰匙'，非完整模型本體。」
「林晚將本站觀測數據拆為七段，防人一把火燒光。」
「蓋亞核心模型，按災前預案，分散存儲於北冰碑觀測網各節點。」
「讀取主體，需主解碼器・權限 L。」
「主解碼器位置：北冰碑觀測網・滄北檔案節點。」
沈盯著那行「滄北檔案節點「，半天沒說話。
「我懂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林晚把這一座站的數據拆成七段，是怕被人一把火燒光。可這一座站，只是蓋亞埋在全球的一座碑。真正的完整模型——能告訴全人類，海為什麼退、還會不會漲、往後該怎麼辦的那份東西——鎖在滄北，要解碼器才讀得出來。「
「我們拿到的，是鑰匙。「周曼說。
「對。「沈說，「鎖，在滄北。「
「滄北……「老鮫皺眉，「裴濟就在滄北。方敬亭還被他圍著。公署已經把我們定成叛徒了。「
「我知道。「沈說。
「而且——「周曼盯著老 K，臉色忽然變了，「你們看最後一行。「
綠字，幽幽地，又跳出一行：
「索引已激活。讀取信號，已同步至北冰碑觀測網全部在線節點。」
「什麼意思？「祝鐵問。
「意思是，「周曼的聲音發乾，「我們一拼齊，等於在所有還連著這張網的舊終端上，都點了一盞燈。「
沈瞬間明白過來。
裴濟、西陸艦隊、渴川，只要誰手裡還攥著一台蓋亞時代的老終端，此刻都能看見同一件事：陸橋一號，有人把七段拼齊了。
他猛地抬頭。
遠方，西陸艦隊那幾艘一直漫無目的掃來掃去的探照燈，幾乎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直直地釘在他們所在的這片塌陷區上。
一道，兩道，三道。慘白的光柱，把暮光里的凍土照得雪亮。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了。「祝鐵的聲音都變了。
沈把七段打孔卡一張一張收回懷裡，貼身放好，站起身。
「走。「他說。
「去哪兒？「祝鐵問，「回東陸？「
「不。「沈看著南方——白令陸橋向南延伸的盡頭，滄北的方向，那片仍屬於這座橋的土地，「哪兒都不出這座橋。沿橋南下，去滄北。「
「裴濟在那兒等著抓我們，西陸的船在身後追，你還往滄北去？「
「鑰匙在我們手裡，鎖就在滄北。「沈說，「我們不去，這七段就是七塊廢鐵；去了，它們才是真相。「
他頓了頓，看著圍過來的流民、原住民、北冕的伊萬，看著那一道道釘在身上的探照燈光。
「程嶼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爛在這座廢站里。「他說，「帶上能信的人，走。「
老 K的綠字，在他腰間最後閃了一下：
「北冰碑觀測網・陸橋一號・索引已導出。」
「下一節點：滄北檔案。距離：四百二十公里。」
「沿途：凍脹丘群、熱喀斯特湖區、還川古道。」
「警告：信號已廣播。追蹤者，已上路。」
四百二十公里。
一片從海底抬起來不過三百年的荒原。
身後是艦隊，前方是裴濟，懷裡是一把既能打開舊世界、也能點燃新世界的鑰匙。
暮光沉下去，白令陸橋的風，又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