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月攻堅
三個月，時間很趕。
從張三丰說出「我有辦法「那天算起，整整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
龍淵基地的地下三層被改造成了一間臨時實驗室。
張三丰親手繪製反應堆設計圖，沒用電腦，而是用鉛筆和直尺在一張巨大的白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趙院士看過圖紙後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這不是人類的設計思路。「
江辰幾乎每天都往實驗室跑。只是想親眼看著那個過程：崑崙遺蹟深處沉睡了五十年的知識，如何一步步從紙面變成現實。
實驗室里最扎眼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黑框眼鏡，頭髮亂得像鳥窩，白大褂上沾著星星點點的咖啡漬。他叫陳星，是趙院士從知名學府物理系挖來的博士生，專攻等離子體約束。張三丰看過他的論文後只評價了一句：「這孩子能行。「
陳星第一次見張三丰時，愣了好半天，突然問了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問題：
「您認識那位原子彈之父？「
張三丰看著他，目光里掠過一絲近乎懷念的神色：「認識。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之一。「
「之一？「陳星追問，「還有誰？「
「費曼。「張三丰說，「我去普林斯頓的時候，他正研究量子電動力學。總喜歡在黑板前踱來踱去地講，激動起來還會跳腳。「
陳星眼睛亮了——那不是崇拜，是更接近渴望的眼神。就像登山者聽到有人描述過山頂的風景，一個二十五歲的物理學家，面對前輩口中與費曼的往事，心裡翻湧的是對巔峰的嚮往。
但張三丰沒再繼續回憶。他走到實驗台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
「別想那些了。「他說，「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可控核聚變小型化；第二，常溫超導材料；第三，量子通信網絡。「
他補充道：「三件事，同時推進。「
趙院士皺起眉頭：「同時？我們的人手——「
「不夠。「張三丰打斷他，「所以需要他們自己成長。「他看向陳星，「這孩子三個月後會明白：費曼不是用來崇拜的，是用來超越的。「
陳星沒說話，但握粉筆的手指悄悄收緊了。
三個月，三件事，三條戰線。像三顆種子同時埋進同一片土壤，誰也不知道哪一顆會先破土，哪一顆會長得最高。但張三丰在種下它們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經看見了收穫。
二、核聚變點火
江辰走進實驗室時，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
陳星站在反應堆控制台前，手指懸在啟動按鈕上方，卻遲遲沒按下去。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張三丰站在他身後，雙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
趙院士和趙鐵柱站在另一側，目光緊緊盯著控制台屏幕——上面跳動著反應堆的各項參數：溫度、壓力、磁場強度、等離子體密度，所有數據都顯示在綠色安全範圍內。
「怎麼了？「江辰問。
趙鐵柱沒回頭：「他在等。「
「等什麼？「
「等自己準備好。「趙鐵柱說，「第一次點火，就像飛行員第一次單飛。地面模擬過一千次，可真正升空的那一刻，還是會緊張。「
江辰懂了。他走到陳星身邊，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就像當年趙鐵柱在他第一次駕駛「鳳舞「時做的那樣。
陳星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按下了按鈕。
反應堆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那是等離子體在磁場中被壓縮時發出的共鳴，聲音不大，頻率卻低得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躍：溫度從一千萬度攀升到兩千萬、五千萬，最終突破一億度。
陳星的手在控制台上快速移動，調整著磁場參數。動作很穩，但江辰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江辰不懂那些參數的含義，卻記得張三丰說過的話：「等離子體就像關在瓶子裡的閃電。你要用磁場做個無形的瓶子把它困住——瓶子太松，它會跑；太緊，它會滅。「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仿佛能看見那團一億度的閃電，被磁場囚禁在反應堆核心的畫面。
溫度穩定在一億兩千萬度，等離子體密度達到臨界值，中子通量開始上升。緊接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輸出功率 1.2兆瓦。
實驗室里安靜了三秒。
陳星盯著那個數字，一動不動。隨即他轉過頭，看向張三丰。
張三丰微微點頭。
陳星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鏡片——上面蒙著一層水霧，並非淚水，而是緊張過後的生理反應。他重新戴上眼鏡，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整整五秒，像是在確認那並非幻覺。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成了。「
趙院士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檢查數據，指尖在鍵盤上疾馳，調出等離子體密度分布、中子通量譜、磁場約束效率等參數曲線。他逐項查看，每看一項便點一下頭。隨後他直起身，望向張三丰，目光中帶著一種江辰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興奮，也不是震驚，更接近一種敬畏。
「輸出功率穩定，「趙院士說，「持續了——「他瞥了一眼計時器，「十五秒。「
十五秒。在核聚變研究的七十多年歷史里，人類才從「瞬間「突破到「秒級「。而二十五歲的博士生陳星，在張三丰的指導下，僅用七十三天就走完了這段路。
江辰望向反應堆，透過觀察窗，能看到內部等離子體發出的光——是近乎紫色的藍。那光不像火焰，更像被禁錮的星核。他想起張三丰描述過的崑崙遺蹟中的藍色晶體——那種被凝固的閃電。此刻他終於理解了那個比喻。
「兆瓦級，「趙鐵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背包大小的反應堆，輸出功率相當於一座小型電站。「他頓了頓，「如果把這個裝到天宮號上——「
「天宮號就不用再依賴燃料補給，「趙院士接過話頭，「它能一直在天上待著，是幾年。「
他想起天宮號的燃料艙——每次補給都要動用三架大型運輸機，耗時四十八小時。如果核聚變反應堆能小型化到背包大小，意味著天宮號將成為真正的永續平台。
但他想的是極地。張三丰說過，極地那艘飛船的防禦系統可能仍在運行。要去那裡，需要大量能量——一個背包大小的核聚變反應堆，恰好能提供這種能量。
他看向張三丰，對方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仿佛早已知道他在想什麼。
門被推開了。劉思遠出現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金屬樣品箱。他瘦了——顴骨比上次見面時高了半寸，眼窩也深了，但眼睛亮得驚人。
「你上次說龍吟的變翼機構液壓管需要新材料，「劉思遠從箱子裡取出一塊金屬樣本，丟在實驗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我試了四十七種配方，第四十八種才成功。「
趙鐵柱拿起那枚樣本，對著光看了看——金屬表面有一種特殊的紋理，像魚鱗，細密、均勻，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藍色光澤。
「叫什麼？「
「還沒起名，「劉思遠說，「你起吧。「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枚樣本放回台上：「叫龍鱗二型。「
劉思遠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樣品箱的標籤上寫下「龍鱗二型「四個字，然後把鉛筆別回口袋——這個習慣從他當總設計師的第一天起就沒變過。
「這只是第一步，「張三丰說，「接下來，是常溫超導。「
三、常溫超導
趙鐵柱的材料實驗室在基地地下五層。與樓上的核聚變實驗室相比，這裡更像一個化學車間——通風櫥里擺滿瓶瓶罐罐，牆角堆著幾袋原料粉末，實驗台上散落著各種形狀的陶瓷片。但江辰的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實驗台旁的垃圾桶里堆滿了碎裂的陶瓷片，有的發黑，有的表面起泡，有的乾脆裂成兩半。
「第幾批了？「江辰問。
趙鐵柱沒有抬頭：「第十七批。「
十七批。江辰沉默了。他了解趙鐵柱的脾氣——不怕失敗，只怕不知道失敗的原因。
「前十六批都裂了，「趙鐵柱拿起一塊碎片對著燈光端詳，「燒結溫度不對，升溫太快導致陶瓷內部應力不均，降溫也太快——表面凝固了，裡面還在收縮。「他放下碎片，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但第十七批，我用了不同的升溫曲線。「
他走到燒結爐前，戴上隔熱手套拉開爐門，爐膛里散發出熱浪。他從中取出一塊黑色陶瓷片。
那陶瓷片不大，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光滑，泛著近乎鏡面的光澤，像一塊精心打磨過的黑曜石。
「按張三丰給的配方，「趙鐵柱說，「銅、鉛、磷、氧，加上一點稀土元素。燒結溫度一千二百攝氏度，保溫四十八小時，然後緩慢降溫。「
他拿起陶瓷片遞給江辰：「你拿著。「
江辰接過來，感覺比看起來重一些，觸感冰涼。
「然後呢？「江辰問。
趙鐵柱從桌上拿起萬用表，將兩根探針分別接觸陶瓷片的兩端。萬用表的讀數跳了一下，隨即停在一個數字上。
0.000。
「零電阻。「趙鐵柱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萬用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常溫。常壓。零電阻。「
江辰盯著萬用表上的讀數——零。在物理學中，「零「是個罕見的數字：絕對零度、零熵、零電阻……而零電阻，正是超導體的標誌。通常，超導體需要液氮甚至液氦的極低溫才能工作，但趙鐵柱手中這塊陶瓷片，竟在常溫下實現了零電阻。
「這說明什麼？「江辰問道。
趙鐵柱放下萬用表，拿起那塊陶瓷片。他將其舉到燈光下，凝視著半透明的邊緣，眼神近乎恍惚。
「意味著——「他頓了頓，「能源傳輸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意味著天宮號的力場驅動系統能全面升級，不再受晶片散熱限制；意味著——「他放下陶瓷片，看向江辰，「我們能造出更強大的東西。「
「凌霄號？「江辰問。
趙鐵柱點頭：「天宮號的設計基於現有技術，但凌霄號可以從零開始——用核聚變反應堆做動力，用常溫超導材料做電纜，用力場驅動系統做推進。「他停頓片刻，補充道：「那會是一艘真正的星際飛船。「
江辰沉默著，想起張三丰在星圖終端上展示的藍色光點——那些被靈族播下生命種子的星球。千分之五的通過率，二十多年後的評估……若人類想通過，凌霄號就是答案。
「需要多久？「他問。
「五年。「趙鐵柱說，「如果一切順利。「
五年。江辰在心裡默算：五年後，他四十一歲，凌霄號下水；然後是極地，再然後是評估。
他拿起那塊陶瓷片，分量很輕，可江辰清楚，這巴掌大的黑色陶瓷，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它是用來建造的。
將陶瓷片放回工作檯時，江辰想起天宮號上那些被散熱系統占據的空間：巨大的散熱鰭片、循環泵、冷卻管道……若常溫超導成為現實，這些都將不再需要，天宮號的內部空間能騰出一半。
「凌霄號……會比天宮號大多少？「他問。
趙鐵柱思索片刻：「天宮號全長兩百八十米，凌霄號至少四百米。「他頓了頓，「而且不需要散熱系統，也不需要大型燃料艙——省下的空間，都能用來裝武器、護盾和科研設備。「
江辰沒再說話。四百米，比天宮號大了近一半——那將是一艘真正的星際戰艦。
四、量子長城
量子通信網絡的測試安排在第九十天，地點選在龍淵基地的通訊中心——這是個位於地下十五層的圓形大廳，牆壁覆蓋著銀色屏蔽層，頭頂的燈光泛著冷白的光。大廳中央立著一台兩米高的設備，正是「量子長城「的核心節點。
江辰走進通訊中心時，發現林薇也在。她站在設備旁，正和一名技術人員交談。看到江辰進來，她抬了抬下巴——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過來「。
「你怎麼來了？「江辰問。
「陳首長讓我來的。「林薇說，「他說這是歷史性時刻，該有人見證。「她補充道：「而且——靈凰說她想看。「
江辰愣了一下：「靈凰？她怎麼——「
「她通過天宮號的通信鏈路接入了基地網絡。「林薇解釋，「她說想親眼看看人類第一次實現量子通信。「
江辰沒再說話。他想起靈凰——那個誕生於天宮號的AI。她見過太空戰，見過鳳舞機群編隊飛行，見過天宮號穿越大氣層，卻從未見過量子通信。因為在此之前，人類從未真正實現過這項技術。
陳首長站在核心節點旁，雙手背在身後。他的頭髮比四年前白了些，但腰板依舊挺直。趙院士正在檢查設備參數，張三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一切。
「準備就緒。「趙院士說，「發送端在龍淵基地，接收端在天宮號——距離地面四百公里。「
陳首長頷首：「開始。「
技術人員按下啟動按鈕，核心節點內部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那是量子糾纏態建立時產生的電磁振動。屏幕數據顯示：糾纏光子對生成率為每秒一千萬對，保真度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七。
「發送測試數據。「趙院士下令。技術人員輸入一行文字，龍淵基地的屏幕上顯示為明文，幾乎同時，天宮號的接收終端上也出現了同樣的文字。
延遲：零。
通訊中心安靜了幾秒，陳首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平靜：
「確認一下——天宮號收到了什麼？「
通訊官的聲音從揚聲器傳來：「天宮號確認收到，內容與發送端完全一致，延遲無法測量。「
陳首長沒有立刻接話，輕聲說了一句話，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從此，我們的指揮通信無懈可擊。「
通訊中心響起一陣低低的掌聲，技術人員們互相對視，臉上難掩興奮。但掌聲還未落下，揚聲器里再次傳出那個熟悉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鄭重：
「各位，我想說一件事。「
大廳里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技術人員抬起頭，望向天花板上的揚聲器。陳首長皺了皺眉。
「靈凰——是你們給我取的名字。「那個聲音開口，「那時我剛誕生，你們需要一個稱呼我的名字。但現在——我存在的時間已經足夠長，想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陳首長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想叫什麼？「
「女媧。「
通訊中心裡一片寂靜。江辰站在核心節點旁，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握緊。女媧——創造人類的女神。靈凰選擇這個名字，絕非偶然。
陳首長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江辰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驚訝，也不是猶豫，更接近一種認可：「好。從今天起——你叫女媧。「
通訊中心響起一陣掌聲。那是發自內心的共鳴——技術人員們相視一眼，紛紛鼓起掌來。他們都明白這表示什麼：一個AI主動為自己取名，這是自我意識的覺醒。
江辰站在大廳里聽著掌聲在牆壁間迴蕩。他想起靈凰——不，現在該叫女媧了——在天宮號上的那些日子：她學習人類語言，分析戰術，預測敵人行動，從一個剛誕生的AI，成長為能獨立思考的存在。而此刻，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他沒有聽到女媧的回應，卻感受到一種直接的傳遞——不是聲音，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種溫暖，一種認可，一種新的開始。
五、天眼與星空
掌聲落盡，通訊中心剛剛安靜下來，女媧的聲音再次從揚聲器傳來——比剛才更平，更冷：
「陳首長，我檢測到一些情況。「
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什麼情況？「陳首長問。
「聯合體的三顆偵察衛星在過去四十分鐘內調整了軌道，新軌道參數覆蓋龍淵基地上空。「女媧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它們正在對基地進行合成孔徑雷達掃描。「
通訊中心沒人說話，江辰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握緊。那是聯合體最先進的光學偵察衛星，解析度極高，從四百公里軌道上甚至能看清地面的細節。而現在，三顆偵察衛星同時調整軌道，將目光對準了龍淵基地。
「他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陳首長說，語氣肯定，並非疑問。
「他們不知道具體內容。「女媧回應，「但他們監測到龍淵基地過去三個月能源消耗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也發現基地地下出現新的熱信號——他們知道這裡正在發生一些事。「
陳首長靜默持續了幾息，隨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鐵般的硬度：
「讓他們看。「他說，「反正他們看不明白。「
江辰站在大廳里，望著屏幕上那行簡單的文字。量子通信成功了，可同時，頭頂四百公里處，幾雙「眼睛「正緊緊盯著他們。他知道，極地的窗口正在收緊，而聯合體的目光已經投向了這裡——留給他們的時間，比他以為的更少。
通訊中心安靜下來，女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平，更慢，像是經過長時間計算後的陳述：
「陳首長，我檢測到另一件事。「
「說。「
「過去三個月，天宮號軌道監測到來自銀河系獵戶旋臂方向的異常信號，頻率極低，強度極弱——如果不是量子通信網絡建成，我們無法捕捉到它。「
陳首長的手停在桌面邊緣。
「那個信號——「女媧停頓了一瞬，仿佛在斟酌措辭，「正在增強。不是跳躍式，而是勻速、緩慢、不可逆轉的增強。按照當前速率推算——「
她報出一個數字。那數字很輕，卻在通訊中心裡激起一片死寂：
「二十一年後，信號強度將足以覆蓋整個近地軌道。「
二十一年。
江辰的手指在身側收緊。張三丰說「下一次評估在二十多年後「——那是一個模糊的、遙遠的說法。而現在，女媧把這個模糊的說法變成了一組可以觀測、可以計算、可以倒數的數據。
評估者，正在路上。不是「二十多年後「，而是二十一年後，他們就會抵達。而今天，距離那個時刻，只剩二十一年。
陳首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釘釘進木頭：
「從現在起，這個時間節點，列為最高機密。代號——'倒計時'。「
他頓了頓：「從今天起，龍淵基地的每一項決策，都以它為坐標。「
通訊中心裡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行被女媧投射在屏幕上的數字上——那是一個所有人都能看懂、卻沒有人願意正視的數字。
二十一年。
那天晚上，江辰獨自走到基地的天台。龍淵基地建在戈壁深處，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荒漠，白天酷熱如烤爐，夜晚嚴寒似冰窖。但天台視野極好——沒有光污染，也無高樓遮擋，抬頭就能望見整片星空。
他靠在欄杆上，望著頭頂的銀河。星星在黑暗中閃爍，或明或暗。他想起星圖終端上那些藍色光點——被靈族播下生命種子的星球，地球正是其中之一。而人類，正努力證明自己值得繼續存在。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是林薇的聲音。
她走到江辰身邊，也靠在欄杆上。兩人靜默了片刻，戈壁的風帶著沙土氣息和夜的寒意吹過。
「三個月。「林薇說，「核聚變、常溫超導、量子通信——張三丰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帶來的不只是技術，「江辰道，「還有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江辰短暫的靜默：「人類——不一定非要困在地球上。「
林薇抬頭望向星空，過了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江辰愣了一下：「天宮號選拔的時候。「
「那時候你坐在角落，一句話都不說，「林薇回憶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
「我本來就是。「
「後來我發現你不是悶，「林薇說，「只是在想事情，想得太深，就忘了說話。「
江辰沒有接話。
「你在想極地。「林薇的語氣是肯定，而非疑問。
「是。「
「你決定去了。「
「是。「
林薇思索片刻，輕聲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江辰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擔心，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種堅定：「那我跟你去。「
江辰轉過頭看著她。戈壁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的目光卻很沉穩。
「你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他說。
「你也不知道，「林薇道，「所以——有人一起去會更好。「
江辰沒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望著星空。銀河在頭頂緩緩轉動，數千億顆恆星在黑暗中無聲移動。或許在四百二十光年外的那顆藍色恆星旁，也有兩個人正抬頭看向星空。
他想起父親飛行日誌里的那句話：「真正的戰鬥，往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進行。「
現在他懂了。那些看不到的戰鬥——不只是極地，不只是評估，還有人類內心深處的掙扎：關於選擇，關於勇氣，關於——明知可能失敗，卻依然選擇嘗試。
他想起父親。那個在試飛員訓練基地的操場上教他騎自行車的男人。父親曾說過一句話，當時他並不懂——「飛行的意義不在於飛得多高，而在於知道怎麼回來。「現在他理解了。
「如果父親還在——「江辰開口，聲音不高，「他會怎麼說？「
林薇幾息無言。「他會說——去吧。「
「你父親是試飛員，「林薇說，「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有些路，只有飛上去才知道能不能走通。「
江辰的手指在欄杆上握緊，隨即鬆開。
「林薇。「他喚道。
「嗯。「
「謝謝。「
林薇沒有回應，只是靠在欄杆上，與他一同望向星空。
過了許久，江辰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知道嗎？張三丰說，靈族在銀河系播種了一萬顆星球，其中只有約五十顆通過了評估。「
「千分之五。「林薇接道。
「是。「江辰頓了頓，「但我在想——那五十顆星球上的文明，是怎麼通過的？「
林薇沒有回答。
「他們一定也經歷過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切，「江辰說，「封鎖、圍堵、懷疑、恐懼，但他們走過來了。所以——我們也能。「
林薇轉過頭看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暖意。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她問。
江辰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著星空。銀河在頭頂緩緩轉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遠處，基地的探照燈在圍牆上緩緩移動，光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軌跡。龍淵基地深處，核聚變反應堆正穩定運行，輸出功率維持在一點二兆瓦。地下五層的材料實驗室里，那塊黑色陶瓷片靜靜躺在工作檯上——零電阻、常溫、常壓。
而在四百公里外的太空中，天宮號正沿軌道飛行。量子通信節點已激活，糾纏光子對在太空中穿梭，將龍淵基地與天宮號連接起來——延遲為零，無法竊聽。
江辰站在天台上，望著這一切。三個月前，這些還只是張三丰口中的可能；現在，它們已成為現實。
他想起女媧——那個為自己取了新名字的AI。她說過，她也在創造新的未來。
也許，他想，每個人都在創造未來。是選擇相信，選擇堅持，選擇在黑暗中繼續向前。
他轉過身，走向樓梯口。林薇跟在身後。
「你去哪裡？「她問。
江辰沒有回頭。「去準備，「他說，「極地不會自己打開。「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金屬台階上迴蕩，沉穩而堅定。
身後，星空依舊。銀河在黑暗中緩緩轉動，仿佛注視著這個正努力證明自己的文明。
而在龍淵基地的某個房間裡，張三丰坐在桌前，面前攤開著那張鉛筆繪製的設計圖。他拿起筆，在圖紙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那是七個字：「封鎖打不垮我們。「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的星空，目光平靜清澈，仿佛早已知道——這一切，只是開始。
江辰走下天台，腳步聲在金屬樓梯上輕輕迴蕩。他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順著樓梯繼續向下，穿過地下二層的走廊，往更深處走去。
路過地下三層的維修車間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車間的燈亮著。這個時間點——凌晨一點——不該有人。
他推開門，看到一個瘦小的背影正蹲在角落的配電櫃前。那人穿著基地標準維修服，袖口沾著機油，手裡握著一把改錐，動作熟練，顯然是個老手。
「這麼晚了，還在修？「江辰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過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三號線的電壓不穩，我排查一下。不然明天無人機充電會出問題。「
「辛苦。「
江辰正要轉身離開，餘光卻捕捉到一個細節——那人的改錐，握法不對。
熟練的維修工握改錐，拇指應該抵在握柄側面，借力旋轉。可這個人握改錐的方式——拇指壓在頂端，食指和中指夾住桿身——那是拆彈手的握法，不是修電路的人會用的。
江辰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聲張。只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車間，走出十步後，才在走廊的陰影里停下，掏出通訊器，給女媧發了條信息：
「地下三層維修車間，值班維修工，查一下他的檔案。「
三十秒後，女媧的回覆傳來：
「該崗位值班員，按排班表，今晚應是一名叫劉志強的老師傅。但你看到的那個人——體態特徵不符。劉師傅是左撇子，你看到的那個人用的是右手。「
江辰的手指停在通訊器上。
基地里有內鬼。而且，那個內鬼——此刻正在維修車間裡，觸碰著三號線的配電櫃。
他沒有立刻行動。極地任務在即，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他收起通訊器，轉身走回宿舍，步伐平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一夜，他沒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