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晶片突圍一、三年之變
屏幕上的紅色區域又擴大了一圈。
通訊中心的冷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整個房間浸在一種近乎失真的白光里。江辰站在巨幕前，盯著那片不斷蔓延的紅色——格陵蘭冰蓋下的熱成像圖，像一塊正在潰爛的傷口。空調系統送出的氣流拂過他的後頸，帶著金屬管道特有的乾燥氣息，讓人喉嚨發緊。
從張三丰在黑板上寫下第一串公式那天算起，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兩萬六千二百八十個小時。
龍淵基地的變化肉眼可見。地下三層到七層已全部打通，形成縱深超五十米的綜合實驗區。核聚變反應堆從原型機疊代至第三代——體積縮小四成，輸出功率從1.2兆瓦提升至5兆瓦。常溫超導材料也從巴掌大的陶瓷片，發展為可工業化生產的超導電纜，首批產品已鋪設於天宮號能源系統，傳輸效率提升三倍。
但江辰最關心的並非這些。
屏幕上，女媧每六小時更新一次數據。升溫曲線並非線性，而是呈指數級增長：最初兩年僅上升80%，近十二個月卻驟然陡峭，如同一顆加速跳動的心臟。
他調出女媧過去三年的監測數據，數據以折線圖形式呈現在屏幕一側——橫軸為時間，縱軸為熱信號強度。曲線並非平緩上升，而是愈發陡峭：最初兩年近乎直線，第十三個月開始彎曲，第二十四個月形成轉折，到第三十六個月時，幾乎垂直向上。
三年前，那片紅色不過一個足球場大小；如今，已蔓延至方圓兩公里。冰蓋表面出現裂縫，衛星圖像顯示其正以每日數米的速度擴展。格陵蘭的夏季融冰期本就短暫，今年的冰層融化速度卻比往年快了近一倍。
「女媧。「他開口道，「按這個趨勢，冰蓋還能撐多久？「
女媧的聲音從通訊中心揚聲器中傳來：「以當前升溫速率推算，冰蓋結構將在18至24個月內發生不可逆破壞。屆時，冰層會大面積崩塌，那艘飛船將暴露於冰蓋表面。「
「暴露——「江辰重複著這個詞，「暴露給誰？「
女媧沒有回答，但答案彼此心知肚明：暴露給所有人。KH-11衛星、歐洲哨兵衛星、日本雷達衛星……屆時，格陵蘭將不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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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中心的門開了。趙院士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數據圖表——紙張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留下的微熱，和淡淡的墨粉氣味。三年過去，他的頭髮更白了，目光卻依舊銳利。他走到屏幕前掃了眼熱成像圖，把圖表放在控制台上，金屬台面發出一聲輕響。
「十八個月。「
江辰轉頭看向他。
「我做了新的熱力學模型。「趙院士說，「若升溫速率維持當前趨勢，十八個月後冰蓋結構將達臨界點——不是崩塌，而是融化。冰層會化為水，飛船便會暴露出來。「
「比女媧預測的短。「江辰說。
「女媧的模型基於熱信號強度。「趙院士解釋，「我的模型則考慮了冰蓋的力學結構——裂縫擴展速度、冰層厚度變化、地下水流向。綜合來看，最多二十個月。「
江辰身側的手指攥緊了。十八個月，比女媧預測的上限縮短了兩個月。那兩個月——本可以用來做多少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女媧報出的那個數字。二十一年。評估者抵達近地軌道所需的時間。三年來，那個代號為「倒計時「的時間節點，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始終沒有挪開。
他低聲開口，像是在對女媧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倒計時——還剩多少？「
女媧靜默了一息，隨後報出一個數字，聲音平靜如常，卻讓通訊中心的空氣驟然收緊：
「十八年。自'倒計時'代號確立之日起，已過去三年。剩餘——十八年。「
十八年。江辰的手指在身側握緊。評估者不會因為晶片的成功、科技的進步、制裁的瓦解而停下腳步。它正在路上。勻速、緩慢、不可逆轉地靠近。
通訊中心的門再次打開，趙鐵柱走了進來。他走路的腳步聲比三年前沉穩了許多——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風風火火，而是一個在實驗台前站過上千個日夜的人特有的節奏。
「你在看格陵蘭。「江辰沒有回頭，他聽出了趙鐵柱的聲音。
「每天都看。「江辰說。
趙鐵柱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屏幕。三年過去，趙鐵柱的頭髮白了些，鬢角已全白，手卻依舊穩——江辰曾見他在顯微鏡下操作納米級材料樣品，手指穩如機械臂。他如今已是國家級材料專家，獲全國勞動模範稱號，卻仍穿著那件沾咖啡漬的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衣襟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深褐色印記——那是某次實驗失誤留下的，他捨不得扔。
「張三丰說那艘飛船在甦醒。「趙鐵柱道，「但甦醒和醒來是兩回事。它或許只是內部系統重啟——就像放了太久的電腦，通電後需要時間自檢。「
「也可能在發求救信號。「江辰說，「或者——向它的主人報告位置。「
趙鐵柱沉默了幾秒，望著屏幕上的紅色區域，目光中有種江辰少見的神情——不是擔憂，更接近計算。「你在想什麼？「江辰問道。
「我在想——如果那艘飛船真的在甦醒，它需要什麼條件才能完全醒來。「趙鐵柱說，「能量。它需要能量。冰蓋下的熱信號——可能是它在從地熱中汲取能量。「就像一台在雪地里凍了一夜的車，得先通電預熱才能發動。「
「那它預熱了三年——「江辰說，「是不是快發動了？「
趙鐵柱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今天怎麼這麼悲觀？「江辰問。
「不是悲觀。「趙鐵柱說，「是時間不夠。「
他頓了頓，隨即轉移話題：「晶片廠那邊怎麼樣了？「
「今天投產。「趙鐵柱說，聲音里壓抑不住興奮——和剛才討論格陵蘭時的語氣完全不同，「上面要視頻連線。陳首長讓我們都去。「
江辰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格陵蘭熱成像圖。那片紅色區域正在緩慢擴大。他轉過身，跟著趙鐵柱走出通訊中心。金屬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把嗡嗡的低鳴聲關在了裡面。
走廊里，他遇到了林薇。三年過去，林薇的腿已經完全恢復——至少從外表看不出任何問題。但走路時，江辰注意到她右腳落地比左腳輕一些。這個細節只有他知道。
「你也去？「江辰問。
「陳首長讓我去的。「林薇說，「他說這是歷史性時刻，應該有人見證。「她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想看看鐵柱穿潔淨服的樣子。「
趙鐵柱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我聽到了。「
林薇笑了。那是江辰很久沒見過的笑容——輕鬆，沒有負擔。過去三年裡，他們每個人都背負了太多。但今天——至少今天——有一件事成功了。
二、晶片園參觀
晶片廠位於龍淵基地以東四百公里的新建科技園區內。從外觀上看，它與普通工業廠房並無太大差異——灰色外牆、方正輪廓，屋頂整齊排列著通風管道。但步入其中，卻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風淋室的入口處，一股細密的氣流從頭到腳掃過身體，帶著壓縮空氣特有的涼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穿上白色潔淨服後，布料貼著皮膚，輕薄而密實，仿佛一層會呼吸的繭。腳下是防靜電的灰色材料，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鞋底與地面之間細微的摩擦感。
潔淨室的牆壁與天花板覆蓋著白色金屬板。頭頂的燈光是黃色的——因部分光刻工藝對白光敏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空氣淨化系統運轉的痕跡。整個車間安靜得近乎肅穆，唯有設備運轉的低頻嗡鳴與空調系統的氣流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合奏。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他們能看到生產線的核心區域——光刻機。這台龐大的設備占據了半個車間的高度，機械臂正將一片十二英寸晶圓從卡盤中取出，送入曝光腔室。整個過程安靜而精確，幾乎沒有聲響。
「二十八納米。「趙鐵柱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沉悶卻字字清晰，「全產業鏈國產化。從矽料到光刻膠，從靶材到檢測設備——沒有一個零件依賴進口。「
江辰望著那台光刻機。它並不像他想像中那般充滿未來感，沒有閃爍的燈光，也沒有科幻電影裡炫目的視覺效果。它只是一台機器，安靜地運轉著。但正是這台機器，代表著龍國在三年內走完了他國三十年的路。
「離子注入機的核心部件——「林薇看向趙鐵柱，「就是你負責的那個？「
趙鐵柱點了點頭，難得沒有謙虛：「用了十七種不同的合金配方。前十二種都失敗了，第十三種勉強能用卻壽命不足，第十四到十六種各有缺陷。「他頓了頓，「第十七種，成了。「
江辰想起趙鐵柱曾說過的「給我三個月「。三個月變成了三年，可趙鐵柱從未抱怨，只是埋頭苦幹。那個男人說的最多的話不是「我快做完了「，而是「還差一點「。
「趙鐵柱同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們轉過身，只見一位穿著潔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身後——是廠長。
「連線馬上要接通了。「廠長說，「請您到主控室去。「
趙鐵柱愣了一下：「我？「
「對，您是這個項目的功臣之一。「
趙鐵柱看向江辰，江辰點了點頭。他便跟著廠長離開了。
主控室里擠滿了人，技術人員、工程師、項目負責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牆上的大屏幕。屏幕上，連線畫面已經接通。江辰和林薇站在人群後方，透過人頭縫隙望著屏幕。
廠長站在屏幕前，聲音略帶緊張：「報告——二十八納米全產業鏈國產化項目今日正式投產。設計產能每月五萬片，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七，達到國際先進水平。「
屏幕上的身影點了點頭，隨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家辛苦了。這是龍國科技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封鎖沒有打垮我們，反而讓我們更強大。「
主控室里響起掌聲——並非禮節性的應付，而是發自內心的共鳴。有人眼眶泛紅，有人用力拍著同事的肩膀。江辰看到身邊一位年輕技術人員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接著，對方說：「我聽說，這個項目的關鍵設備——離子注入機的核心部件，是一位叫趙鐵柱的同志帶隊攻克的。趙鐵柱同志在嗎？「
趙鐵柱愣住了。他站在人群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廠長推了他一把：「快去。「
趙鐵柱走到屏幕前，潔淨服還沒換下，手裡攥著一副護目鏡。他站在鏡頭前沒有立刻接話。有那麼幾秒鐘，主控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的氣流聲。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實在：
「我就是個焊工，不會說漂亮話。但我知道——中國人能造出自己的晶片。是因為我們不服輸。「
主控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掌聲更響。
江辰站在人群後面，望著趙鐵柱。他想起十幾年前在航校第一次見到趙鐵柱的樣子——一個滿手機油的機械師，蹲在鳳舞戰機的起落架旁，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燃的煙。那時候誰能想到，這個「焊工「會成為龍國晶片突圍的關鍵人物？
林薇在他旁邊低聲說：「他緊張了。「
「是。「江辰說，「但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不服輸——「林薇重複了這三個字，「這句話概括了龍國這幾十年。「
江辰知道林薇說得對。從蒼穹計劃啟動那天起，他們就在做一件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天宮號、鳳舞、破軍、核聚變、常溫超導、量子通信、晶片……每一件事，都是「不服輸「這三個字撐過來的。
從晶片廠回龍淵基地的路上，江辰坐在車的後排，看著窗外的戈壁在暮色中後退。夕陽把荒漠染成了接近鐵鏽的紅色，遠處的風沙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粒極小的沙礫在試探著敲窗。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幾座風力發電機的輪廓，葉片在緩慢轉動。
林薇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趙鐵柱坐在前排，一直在看手機上的數據——大概是實驗室的檢測報告。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是一種滿足之後的疲憊。就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什麼都不想說，只想感受呼吸慢慢平復的過程。
車窗外，戈壁的暮色越來越深。遠處，龍淵基地的燈光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他們回家的方向。
王建軍聽到這個消息，在作戰指揮中心裡拍了一下桌子：「他娘的！我就知道老趙能行！「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王首長——您這是——「
「我這是高興！「王建軍瞪了他一眼，「怎麼，老子高興還不能拍桌子？「
那人趕緊縮了回去。王建軍又拍了一下桌子，然後站起來，在指揮中心裡來回走了兩圈，才重新坐下。
坐下之後，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要是老趙年輕二十歲，老子親自給他發勳章。「
三、格陵蘭信號
當天晚上，江辰回到龍淵基地。他沒有去通訊中心查看格陵蘭的熱成像圖——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徑直走向天宮號的停泊機庫。
機庫里的空氣帶著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一種熟悉到讓人心安的味道。巨大的艦體占據了機庫大半空間，維修平台架在艦體兩側，技術人員在平台上來回穿梭。機庫內的冷白色燈光在金屬表面投下銳利的光影，電纜與管道從艦體內部延伸而出，連接著各類檢測設備，偶爾發出低沉的電流嗡鳴。
江辰走進指揮艙。艙內設備已拆除一半，新設備正在安裝。陳浩然站在控制台前，手持一塊電路板，正與一名技術人員討論著什麼。三年前，陳浩然還是剛畢業的博士生，面對反應堆控制台時指節發白；如今他站在一堆拆解的設備中間，語氣平靜而篤定，指尖在電路板上描畫著，仿佛那只是一塊待拼的拼圖。
「進度如何？「江辰問。
陳浩然抬起頭。三年過去，他不再戴那副黑框眼鏡——並非視力恢復，而是換成了隱形眼鏡。他的頭髮依舊亂得像鳥窩，白大褂上仍有咖啡漬，但整個人的氣質變了：從「學生「蛻變成了「專家「。
「明天就能完成全部移植。「陳浩然說，「國產晶片性能優於進口——冗餘設計更完善，抗干擾能力更強。而且——「他頓了頓，「沒有後門。「
江辰點了點頭。「沒有後門「這三個字，比任何性能參數都重要。M-5聯合體的封鎖不僅是禁運，還包括在出口晶片中植入硬體後門。天宮號核心系統一旦被滲透，後果不堪設想。他想起幾年前看過的一份情報：美國國家安全局通過硬體後門監控了全球數十億台設備。天宮號換上國產晶片後，那些後門便不復存在。
「女媧。「江辰喚道，「系統兼容性如何？「
女媧的聲音從指揮艙揚聲器中傳來，清晰而穩定——與當年在天宮號上誕生的AI相比，她的聲音多了一種特質：自信。那是更接近人類的、源於實力的篤定。
「所有系統已完成適配。國產晶片的指令集架構與原有系統存在差異，但通過中間層轉換，性能不僅沒有下降，反而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她補充道，「而且，我現在可以訪問天宮號百分之百的算力。以前有百分之三的算力被加密模塊占用——那些模塊用的是進口晶片，我無法完全控制。「
江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輕輕敲了一下。百分之三的算力，聽起來不多，卻可能在戰場上決定生死。女媧的蜂群戰術需要實時協調上百架鳳舞無人機，每多一分算力，她的反應速度就快一分。
「陳浩然。「江辰說，「全系統測試——你有把握嗎？「
陳浩然放下電路板，思索片刻：「硬體層面——百分之百。軟體層面——百分之九十五。「他頓了頓，坦誠道，「剩下的百分之五，只有實際運行才能驗證。「
江辰點了點頭。他欣賞陳浩然的誠實——不說「沒問題「，不說「放心吧「，而是清晰地告訴你他已知的和未知的。
「明天上午九點，啟動全系統測試。「江辰說，「我會在指揮中心盯著。「
「明白。「陳浩然應道，隨即轉身繼續與技術人員討論電路板上的細節。
「好。「江辰對女媧說，「明天完成移植後，立即全系統測試。「
「明白。「女媧回應。
江辰走出指揮艙，沿著走廊向機庫出口走去。經過一個觀察窗時，他停下腳步。窗外是天宮號的艦體——巨大的灰色裝甲板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到天宮號時的震撼：那時他剛從航校畢業，覺得這艘母艦是人類科技的巔峰之作。
但現在他知道，天宮號只是起點。凌霄號的設計圖紙已經完成——四百米長，搭載核聚變引擎、常溫超導電纜與力場驅動陣列，那才是真正的星際飛船。天宮號能在近地軌道停留數月，而凌霄號——可以在深空航行數年。
至于格陵蘭——那艘在冰蓋下沉睡了十萬年的靈族飛船——才是通往星辰大海的真正鑰匙。張三丰說過，那艘飛船里藏著更完整的技術信息。如果人類能獲取那些信息，凌霄號或許不需要五年就能下水。可能三年。甚至更短。
三把鑰匙。崑崙的前哨站——儲存著知識。深淵的實驗室——儲存著科技。極地的星門——儲存著坐標。而三塊晶體中，崑崙的已沉入海底，深淵的從未被完全取得。唯有極地的星門晶體——是人類唯一還有機會完整拿到的。
他必須去格陵蘭。
通訊器響了。是陳首長的專線。
「江辰。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陳首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江辰熟悉的緊迫感。「出事了。「
江辰的手懸在通訊器上方頓了一瞬。「馬上到。「
陳首長的辦公室在基地二層。江辰走進去時，趙院士也在。牆上的屏幕正顯示著一條新聞快訊——美國國務院剛剛宣布對龍國實施「次級制裁「，針對所有與龍國開展太空技術合作的第三方國家。
「什麼時候的事？「江辰問。
「二十分鐘前。「陳首長說。「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各國的響應。「他調出另一組數據。「紐西蘭拒絕了。澳大利亞拒絕了。英國——也拒絕了。歐盟內部雖然東歐國家態度曖昧，但德法兩國的否決票足以讓共同聲明流產。歐盟已發表聲明，稱'不支持單邊制裁'。「
江辰站在屏幕前，望著那條新聞。三年前，M-5聯合體的封鎖曾讓龍國幾乎窒息。三年後——同樣的制裁，已無人願意追隨。
是龍國變強了。
他想起趙鐵柱今天說的那句話——「不服輸。「三個字，道盡了一切。
趙院士在旁開口：「晶片突圍是一張牌。但格陵蘭——才是真正的牌桌。「
江辰看向他。趙院士說得對。晶片只是讓龍國站穩了腳跟。格陵蘭——才是決定人類命運的關鍵一步。
「女媧。「他喚道。
「嗯。「
「格陵蘭那邊的升溫曲線有沒有變化？「
女媧靜默了兩息。對AI而言，這已是漫長的時間。
「有。「她說。「過去七十二小時，升溫速率增加了零點三度。並非自然升溫。「「那艘飛船——正在加速甦醒。「
通訊器里沉默了片刻。江辰的手指在身側收緊。
女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江辰從未聽過的慎重：
「與此同時——崑崙遺蹟的能量脈衝也在同步增強。過去七十二小時，脈衝強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與格陵蘭的升溫曲線高度吻合。「
通訊中心裡安靜了幾秒。
「同一套系統的兩半。「江辰低聲說。三年前張三丰在走廊里說過的話，此刻在他耳邊迴響——「它醒了。因為極地那艘飛船在甦醒——它們是同一套系統的兩半，一處激活，另一處必然回應。「
現在，兩處都在加速激活。
「崑崙遺蹟的能量脈衝——「趙院士皺眉，「擴散範圍有多大？「
「脈衝仍在遺蹟內部封閉空間中傳播，尚未擴散至地表。「女媧回應，「但強度增長速率與三年前相比提升了二十倍。如果維持當前趨勢，十八個月後脈衝將突破遺蹟外殼。「
十八個月。又是十八個月。
趙院士的「十八個月冰蓋臨界點「，女媧的「十八個月脈衝突破「。兩處遺蹟——仿佛在互相倒數。
「這意味著什麼？「陳首長問。
女媧沒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計算什麼。過了兩息，她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種近乎人類語氣的沉重：
「這意味著——評估到來之前，靈族的系統正在全面自檢。就像一台沉睡的計算機在收到指令後開始啟動。極地和崑崙——都在執行同一份啟動程序。「
通訊中心裡陷入一片寂靜。
江辰握著通訊器的手指收緊了。晶片突圍成功了。天宮號升級完成了。制裁也已瓦解。但格陵蘭——格陵蘭不會等他們。那片冰蓋下的紅色區域，正以指數級速度擴張。而崑崙深處的能量脈衝，也在同步加速。
他轉身走向機庫出口。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迴蕩，急促而堅定。
「幫我聯繫陳首長。「他說。「還有張三丰。「
「你要做什麼？「女媧問。
江辰沒有停下腳步。「格陵蘭不會自己打開。「他說。「但能主動去敲那扇門。「
他走出機庫，步入走廊。走廊盡頭，一個人影站在那裡——是林薇。她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杯水，顯然已等了許久。
「我聽到了。「林薇說。「你要去格陵蘭。「
「是。「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林薇喝了一口水。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跟你去。「
江辰看著她。三年前在天台上，她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他以為她只是隨口一提。但現在——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你的腿——「
「沒問題。「林薇說。「這三年我一直在訓練。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練——是真的在練。「「我比三年前更強。「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她的肩膀比記憶中更瘦了些——這三年她確實在拼命訓練。
「你知道嗎——「林薇忽然說。「深海那次之後，我以為我會害怕。害怕再回到那種地方——黑暗、高壓，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我沒有。「
「為什麼？「江辰問。
「因為我在海底看到了那道光。「林薇說。「那塊能量晶體發出的藍光。在七千米深的漆黑世界裡——那道光讓我覺得，我們正在接近某種比戰爭、比封鎖、比所有那些破事都更宏大的東西。「
江辰看著她。他想起自己在崑崙遺蹟中看到那塊藍色晶體時的感受——一模一樣。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卻真實存在。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遠處有一盞燈。
「格陵蘭的那艘飛船——「林薇說。「它可能比崑崙遺蹟里的任何東西都更龐大。「
「是。「江辰說。「所以我必須去。「
「所以我必須跟你去。「林薇說。
江辰看著她。然後他笑了。那是個很淡的微笑，但裡面有一種林薇許久未見的東西——是釋然。
「好。「他說，「一起去。「
他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林薇的聲音追了上來：
「江辰。「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次——我們都要活著回來。「
江辰停頓了片刻。走廊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想起林薇剛才說的話——「在七千米深的黑暗裡，那道光讓我覺得，我們正接近某種更宏大的存在。「他忽然懂了。那些看不見的戰鬥，不只是在格陵蘭。還有人類內心深處的鬥爭——關於信任，關於承諾，關於明知可能無法歸來，卻依然選擇出發的勇氣。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
「一定。「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沉穩而有力。前方，走廊盡頭的燈光亮著。
他走出走廊，走向宿舍樓。經過地下三層維修車間的門口時，他沒有停下腳步——但他的目光，在門縫裡停留了一瞬。
車間裡沒有燈。凌晨一點，正常。
但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蹲在配電櫃前、用拆彈手的握法握著改錐的人。女媧查了那個崗位——劉志強，左撇子，老維修工。但他看到的那個人用的是右手。
三年來，江辰沒有聲張。他只讓女媧在暗處留意——基地內部是否還有類似的可疑活動。女媧每隔三個月提交一份監控報告，但那些報告始終沒有結論。
「無異常。「她總是這樣說。
但江辰知道，「無異常「不等於「無問題「。那個用右手握改錐的人，至今沒有找到。他就像一粒沙子沉入沙海，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極地任務在即。內部的安全——比外部更讓人不安。
他加快腳步，走向宿舍。明天，天宮號全系統測試；然後，是格陵蘭的準備工作。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沒有忘記——那個用右手握改錐的人，還在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