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黑質區域北側邊緣繞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紫色苔蘚重新覆蓋了地面,視野里逐漸出現一些低矮的、風化嚴重的石堆,像很久以前有人壘過什麼,又被時間和風抹平了。小影走在前面,步伐沒有之前那麼快了,但還算穩當。
李默跟在後頭,腦子裡反覆盤著幾件事。
第一件:小影的烙印在核心區域停止蔓延了。但那未必是永久停止。陳教授說過,烙印擴散到一個臨界點之後,宿主就會被系統徹底標記。他得搞清楚小影現在的擴散比例是多少。
第二件:灰狐那裡有「信物」,能阻斷系統監控。這個信物是陳教授留給他的。如果灰狐還在現實那邊遊蕩,他就得想辦法再回去一次。
第三件:赤瞳在遺忘之海沉了。但那片水裡還有別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在「找」小影。陳教授的語音里說過,004剝下的烙印會優先尋找她女兒——那片水下的東西,也許就是那枚剝離的烙印本身。
他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專注看路。
小影忽然停下來,指了前方。大約五十米外,石堆之間立著一根灰白色的細柱,約莫一人高,頂端削成了平面。又是一根錨樁。
李默快步走過去拍了張照片。
【解析成功:定向錨樁(未拔除)。布置者:001號。布置時間:約110個深淵周期前。】
【該錨樁頂端平面刻有標記。標記內容:一個數字序列——B7-47。】
【備註:該序列可能為通往「避難所·B7」的分段導航標。】
B7-47。B7的第47個導航標。說明往B7去的路上還有至少四十六根類似的標記。
他收起手機,沿著錨樁平面所指的方向繼續走。小影跟上來,一直沒有說話。但李默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經過那些錨樁的時候,她會瞥一眼,目光在頂端停留一秒,然後移開,像在確認什麼。
「你認得這些。」李默說。
「以前見過。」小影沒有否認,「陳教授帶我走過一次。有的還在,有的沒了。」
「沒了的是被拔掉的?」
「嗯。他說不想讓別的什麼跟著這些標記找過來。有的拔了,有的留著。」
李默聽完沒再問。他大致猜到了陳教授的布置邏輯:在安全路徑上留一些「現存的」錨樁引路,在已經暴露或危險的路徑上拔掉標記,防止被追蹤。B7這條路他還留著,說明這條路目前還算安全。
又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地貌再次變化。紫色苔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裂的泥地,表面布滿龜裂紋理,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陶片上。裂縫最寬的地方能伸進去半個手掌,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們沿著泥地邊緣走了一段,然後繞過一個巨大的、歪斜的岩石柱。岩柱表面覆著一層暗灰色的苔衣,形狀像一根被折斷的指節。繞過岩柱之後,李默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面岩壁,筆直陡峭,差不多有六七層樓高,頂端被暗紅色的天光削成一道銳利的陰影線。
岩壁底部有一個洞,入口呈橢圓形,寬約兩米,高約三米。洞口邊緣有人工修整過的痕跡,幾塊形狀規整的石板壘在兩側,像簡陋的門框。
「B7?」李默問小影。
她走近看了看,點頭:「應該是。但裡面我以前沒進去過。」
他們走到洞口前,李默沒有急著進入。他站在洞口外大概兩步的位置,用手機對準裡面掃了十幾秒。解析結果遲遲沒有彈出,屏幕上一圈圈轉著加載圖標,最終跳出提示:
【解析失敗。該區域內存在較強的信號屏蔽層。建議進入後再試。】
屏蔽。可能是陳教授留下的「信息孤島」技術的延伸。李默收起手機,從地上撿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側身投進洞裡。石頭滾進去大約三四米,撞到什麼東西停下來,然後是一片安靜。
他跨步走了進去。
洞內比外面暗得多。紅月的微光只能照到入口兩三米的範圍,再往裡就完全陷入黑暗。他等了十幾秒讓眼睛適應,然後發現洞壁上透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光——像是某些礦石或者沉積物自身在發光,亮度極低,但勉強能勾勒出洞道的大致輪廓。
洞道筆直向內延伸,大約十米之後向右拐了個彎。
李默往前走,小影跟在他身後。拐過彎之後視野稍微打開了一些,洞道寬度增加到四五米,頂部抬高到四米以上,形成一個天然的小廳。廳中央地面相對平整,靠右側的岩壁上鑿了幾個淺龕,龕里放著幾樣東西。
他走過去看。一個密封的陶罐,一捆用乾草繩紮好的灰白色草紙,一件疊放整齊的深灰色舊外套。
陳教授的「避難所」。陶罐里裝的是乾燥的植物種子和一小袋鹽。草紙是手寫的筆記,墨跡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可認。
李默翻了幾頁草紙。第一頁記錄的仍然是系統機制的描述,和他在遺忘之海核心讀到的內容大同小異。翻到中間時,他看到一頁單獨夾在裡面的紙,尺寸比其他的小,紙張邊緣撕得不太整齊。
上面寫著:「信物在灰狐手裡。他藏在現實世界老城區第三街的某個地方。你找到他的時候,問他『月台上站了幾個人』。他如果回答『三個』,就是本人。」
李默把這張紙折好放進口袋。他繼續翻剩餘的部分,最後幾頁是地圖——手繪的,用細炭筆勾勒的深淵世界局部地形。在左下角有一塊區域被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幾個小字:初始點·你來的地方。
李默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初始點。他被傳送過來的位置,也就是他第一次出現在深淵世界的坐標點。那地方在地圖上被畫了個小圓圈,旁邊加了一條虛線,虛線末端連著一個問號。
他正要仔細研究那條虛線連著的是什麼,洞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擊石頭的聲響。
李默瞬間直起身,把草紙卷好放回龕里。小影也聽到了,她立刻退到了洞廳最深處那塊凸出的岩壁後面,身體完全隱入暗影。整個動作安靜利落,像排練過很多次。
李默把手按在手機側面,拇指懸在閃光燈圖標上方。他側身貼著岩壁,挪到拐角處,屏住呼吸,微微偏頭往洞道方向看了一眼。
洞口處站著一個人。深灰色風衣,下巴那道細長的舊疤在微弱的天光下若隱若現。
灰狐。
灰狐沒有走進來。他在洞口站了兩秒,然後側身往洞口外的岩壁上一靠,像在等人。
李默沒有立刻出聲。他在拐角後面等了大概十秒,確認沒有別的動靜,才開口:「你怎找到這裡的?」
灰狐的聲音從洞口傳進來,帶著一貫那種松松垮垮的調子:「你走的時候我跟著你回去了,自己看了一眼你的方向。往B7跑的路就那麼幾條,猜的。」
「你從現實那邊回來的?」
「嗯。你回去那趟花了四十分鐘,我又攢了點積分,過來一趟比你早到。」灰狐從洞口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在裡面找到什麼了?」
李默沒動:「你手裡有信物。陳教授留給我的。」
灰狐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輕輕「呵」了一聲:「他告訴你的?」
「他留了紙條。」
「行。」灰狐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隔著五六米拋了過來。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灰黑色的不規則碎片,表面光滑,邊緣圓潤,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石子。李默接住它,掌心接觸到碎片的瞬間,手臂上那道烙印產生了明顯的反應——灼熱感迅速消退,變得冰涼麻木,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手機屏幕上的那個暗紅色齒輪圖標,停頓了一秒,然後消失了一下,又重新浮現。但浮現出來之後,顏色從暗紅色變成了淺灰色,旋轉速度也慢了下來。
「它能減弱系統對你烙印的感知。」灰狐說,「但不能完全屏蔽。而且只能用三次,用完了就廢了。省著點。」
李默把信物收進口袋。他看向灰狐:「你還有事沒說。」
灰狐靠在洞口,偏著頭,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里摻著一絲認真:「003號那個女人找過你了沒有?」
「她找的是你。我碰到過一次。」
「她很快就會找我。也會找你。」灰狐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她在找她女兒的烙印。那東西在她女兒身上,但你見過她女兒——就是你帶的那小孩。所以她來找我,問那小孩在哪兒。」
李默沒有接話。
灰狐看了一眼洞道深處小影藏身的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你把她帶在身邊,遲早會有麻煩。003不會放棄找她,004的烙印也不會放過她。你自己想清楚。」
他沒有等李默回答,直起身從洞口退了半步:「我回現實了。下次見面你最好想好怎麼回答003的問題——她問你要人的時候,你給還是不給。」
灰狐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乾裂泥地的方向逐漸遠去,三五步之後就徹底消失了。
李默站在洞廳里,手裡捏著那塊灰黑色的碎片,指腹感受著烙印傳遞過來的冰涼麻木感。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小影從暗影里走了出來,站在距離他兩三步遠的位置。
「他走了。」她說。
「嗯。」
「他說的那個人……是我媽?」
李默轉過頭看她。小影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底的一層薄冰裂了縫,裂縫下面有更深的暗涌。
「你聽到了?」李默問。
「嗯。」她沒有多解釋自己是怎麼聽到的,只問了一句,「她會來找我嗎?」
李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蹲下來,和她平視,把剛才灰狐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下次她來的時候,我在你前面。」
小影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回到洞廳深處的暗影里,靠著岩壁坐了下來。那個姿勢和之前在岩脊下的一模一樣,膝蓋蜷著,雙手搭在腿面上。安靜,沉默,讓人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李默靠著對面的岩壁坐下來,打開手機。信物帶來的屏蔽效果讓屏幕界面變得遲鈍了一些,加載每一頁都要多轉兩圈。但他注意到那個暗紅色的齒輪圖標變成了灰色之後,系統推送的頻率大幅降低了——之前每十幾分鐘就會彈出的「坐標波動提醒」和「電量消耗提示」,此刻全部消失了。
他翻到地圖界面。那張手繪地圖他剛才來不及仔細研究,這會兒放大來看——初始點的虛線上連著幾個問號排成一列,最後那個問號的位置,落在深淵世界的正中心。
李默盯著那個點看了很長時間。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陳教授留在紙上的箭頭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正要關閉地圖,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灰色齒輪圖標閃了一下,一條推送彈了出來:
【系統檢測到「信物」能量殘留。分析中……】
【信物來源確認:編號004原始烙印碎片。】
【警告:該信物與「未識別生命體(載體)」之間存在原生綁定關係。載體靠近時,信物可能產生排斥或共鳴反應。】
李默轉頭看了一眼小影。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他口袋裡那塊灰黑色的碎片,正在微微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