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裡的碎片持續發熱，溫度不算燙，但能隔著布料感覺到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像一個活的恆溫物體在輸出熱量。李默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灰黑色的表面在暗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暗紅色紋路，像礦石內部的裂隙突然通了電。
小影也睜開了眼睛。她看著李默掌心的碎片，手臂上的烙印紋路輕輕波動了一下。
「它在動。」她說。
李默低頭看，碎片表面的暗紅色紋路正在緩慢遊走，像細小的血管在脈動。與此同時，小影肩頭那片停止擴散的烙印邊緣出現了一條細細的亮線，與碎片的脈動頻率同步閃爍。
一呼一吸，同頻共振。004的原始碎片和她女兒身上的烙印，在互相響應。
李默把碎片收進口袋。脈動停了。小影肩頭的亮線也隨之熄滅。
他站起來：「我們得走了。這裡不能久待。」
小影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們離開B7洞窟時，李默把那疊手繪地圖帶上了。灰狐臨走前那幾句話他沒有全信，但有一件事他確定——003號「非原主」遲早會找上門。他還不能確定怎麼應對那個問題，但他至少不想留在原地等她來。
洞口的天光還是那種暗紅色，沒有任何變化。乾裂的泥地在腳下延伸，龜裂縫隙里偶爾有什麼細小的東西一閃而過，但李默沒有停下來確認。
他邊走邊把那塊碎片的功能想了一遍。灰狐說能用三次，用一次少一次。而且它「減弱」烙印的感知，不是「消除」。系統仍然能定位他的大致範圍，只是沒那麼精確。
他翻了一下手機。灰色齒輪圖標還在，界面響應比以前慢了半拍，但推送確實少了很多。這說明信物目前在生效狀態中。
他沒有急著用那三次機會。碎片放在口袋裡就行，默認生效。真正「使用」應該是指主動激活某種功能。
「你打算去哪？」小影走在他側後方，聲音不大。
李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手繪地圖展開，邊走邊看。他們現在的位置在B7附近，地圖上B7標示在左下側區域。初始點在本卷開頭附近，已經被他們甩在了身後。而地圖中央那個被箭頭虛線圈起來的問號，就壓在整片地形圖的中心。
「去這裡。」他指了一下那個問號。
小影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地方我聽說過。陳教授提過，但我沒去過。」
「他說什麼了？」
「他說那是所有東西開始的地方。」小影把這句話重複出來，語氣像是在背誦，「沒說更多了。」
所有東西開始的地方。系統？烙印？穿越？還是更早的東西？
李默把地圖折好放回去，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地面再次變化。乾裂的泥地漸變為一片灰白色的碎砂平原，視野開闊到能看到天際線。碎砂層很薄，底下是堅硬的岩板，踩上去聲音清脆，像踩在一大片空心的石膏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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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暴露。沒有任何遮擋物。
李默放慢了速度，讓小影走在他身側，兩人保持齊頭並進。他的視線一直在掃視四周，但碎砂平原上一覽無餘，沒有任何活物，甚至連那些紫色扭曲樹都不見了。
唯一的變化來自天空。紅月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從暗紅變成了近於鐵鏽的赭紅色。光線暗了一個檔次，像有人把燈擰小了一點。
李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深淵時間」顯示——如果換算成現實標準，現在大約是深淵的「傍晚」。天光正在變弱。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過夜。」他說。
小影點了點頭，但沒有指方向。她也在看周圍的地形，但碎砂平原本身沒有什麼可供藏身的掩體。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地面出現了一道低矮的隆起。走近了看，是一道風化嚴重的岩脊，比B7那個矮得多，最高處不過膝蓋，但岩脊底部有一道向內凹陷的淺槽，能供人蜷進去，背靠岩石、面向平原，勉強能遮擋一側視線。
李默帶著小影縮進那道淺槽里。兩人並排坐著，後背貼著冰涼的岩壁。小影從懷裡掏出那半瓶水喝了一小口，擰緊放回去。
安靜了幾分鐘。李默注意到一件事——他之前和灰狐見面時，那個「同源烙印信號」的提示一直在系統通知里反覆出現。但自從他拿到信物之後，那些提示都消失了。系統像是「看」不到附近的其他宿主了。
他低頭翻了翻手機界面。灰色齒輪圖標依然在轉，但系統底部的「信號掃描」狀態欄顯示一行灰字：「掃描受限。」也就是說，他的視野也被屏蔽了一部分。系統不推送其他人的信號，他也看不到別人，別人也暫時定位不到他。
暫時的屏蔽。三次數限。
他正想著這件事，忽然感覺到口袋裡的碎片又一次開始發熱。這次比之前溫和一些，更像是靜默的警報。
他轉頭看向小影。她的手臂沒有亮，表情也很正常。但李默注意到她的視線正盯著前方平原的某個方向。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碎砂平原上，大約一百五十米外，有一個模糊的黑點在緩慢移動。距離太遠看不出輪廓，但移動的方向和他們來的路線垂直交叉，像是什麼東西在橫向巡遊。
李默壓低聲音：「你看得清是什麼嗎？」
小影眯著眼睛看了幾秒：「……一個人。走得很慢。」
一個人。在這片碎砂平原上走得很慢。既不像赤瞳那種快速的追獵者，也不像灰狐那種有目的地穿行。只是勻速橫向移動。
李默沒有打開手機的解析功能。信物屏蔽是雙向的，他不想主動暴露。兩人安靜地縮在淺槽里，看著那個黑點從視野左端移動到右端，用了大約六分鐘。然後它消失在地平線的弧度背後。
小影動了動：「它過去了。」
「嗯。但不能保證會不會折返。我們等天再暗一些再走。」
天黑透之後，紅月變得更暗了，碎砂平原的光線降到近乎全黑的水平。李默帶著小影離開淺槽，沿那個黑點移動方向的相反方向行進。
夜路不好走。腳下的碎砂雖然平整，但看不清細節，他幾次踩進鬆軟的砂坑裡，踉蹌了又穩住。小影反而比他穩當，腳步輕且勻，像能夜視一樣。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方地面忽然出現變化。碎砂層在此處驟然斷裂，腳下一步跨過去，踩到了完全不同質地的表面——粗糙、溫熱、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未剝皮的背部。李默蹲下來摸了一下，手感介於岩石和硬皮革之間，表面有細密的褶皺，像一張攤平的、干透的皮。
他拍了張照片解析。系統響應了將近十秒才彈出結果：
【解析成功：未知結構。材質檢測為「角質化複合物」。表面含微量深淵能量殘留。】
【推測：該結構可能為某種大型地下生物體露出地表的部分化石或休眠體。尺寸：不詳。】
【備註：該區域地層下方存在「腔體」——推測為空洞或巢穴結構。建議謹慎通行。】
李默站起來，看著腳下這片延伸出去的地面。它太規則了，像一塊巨大的平鋪結構，邊緣埋在碎砂中，朝各個方向伸展。
他帶著小影沿這片「皮面」邊緣走了幾步，想找個繞行方案。但走了約一百米，邊緣還在延伸，沒有收窄的跡象。而中央區域那些細密的褶皺紋路深處，隱約有微弱的呼吸——或者說類呼吸的節律。
小影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她的手指壓在李默手腕上，力道比平時重。
「下面有聲音。」她說。
李默屏住呼吸，單膝跪下，把耳朵貼近那片角質化表面的褶皺處。最初幾秒什麼都沒有，然後，他聽到了。
極其緩慢的、像巨大心臟搏動的聲音。每七八秒一次，沉悶而深長，震感通過角質層傳導到他耳骨，讓他的牙齒微微發麻。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這片碎砂平原底部，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呼吸。
口袋裡的碎片在那瞬間猛地一燙。然後冷卻。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淺紅色的通知彈出，字體比平時大了一號：
【警告：信物檢測到「同源烙印」第二份來源。該來源位於當前站立點正下方約40米處。】
【來源分析：該信號與宿主004原始烙印序列的重合度為——71%。】
71%。比李默和小影之間的67%更高。而且它在正下方四十米，被一層角質化複合物覆蓋著。
李默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碎砂平原地下四十米深處，有一個攜帶著004烙印碎片的東西在呼吸。這個東西和陳教授放在信物里的那份碎片不一樣——它是活的。
他正要拉著小影后退，腳下的皮面忽然輕微震顫了一下。那種震顫和之前聽到的「搏動」同步，像是地下的東西翻了個身。
小影的手臂上，那道烙印再次亮了起來。那條細線沿著肩頭邊緣重新浮現，但沒有蔓延，只是亮著。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它在叫我。」
地面的搏動持續了三次，然後停了。恢復了平靜。
但李默知道，下面那個東西已經醒了。
他攥住小影的手腕，後退著離開了那片角質化地面，退到碎砂層上，然後轉身跑起來。
這片區域不能被標記為「安全」。
他們跑出了大約兩公里後，腳下的地面終於恢復了碎砂的質地。沒有那些細密的褶皺紋路，沒有那層溫熱粗糙的觸感。四周重新變回空曠的灰白色沙地，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默停下來喘氣，彎著腰雙手撐膝蓋。小影蹲在一旁，手按在自己發亮的烙印上，等到那條線慢慢暗下去。
「它不會追上來。」小影說，「它在下面動不了。」
「你怎麼知道？」
「能感覺到。它很重。被壓著。」
李默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兩公里外那片區域在暗紅色的天光下看起來和周圍沒有區別，碎砂覆蓋了一切。但他知道底下沉著一個東西——一個承載著004烙印71%同源性且還在呼吸的東西。
陳教授的信物碎片只承載了004的一部分。完整的那部分，被留在了碎砂平原的地下。
他打開手機，翻到地圖界面。B7到平原中心的路徑上，地圖在碎砂平原區域標了一行極小的炭筆字，李默之前沒有注意到：
「沉睡之地。勿擾。」
陳教授已經警告過了。但他帶著小影走過去了，那個東西「醒」了。
李默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小影。她蹲在沙地上，瘦小的輪廓被暗淡的天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線。手臂上的烙印已經完全冷卻下來。
「走吧。」他說，「我們繞遠一點。不要再從上面走了。」
小影站起來，點了點頭。她拍拍膝蓋上的灰，然後抬頭看著李默：「它以後還會醒嗎？」
李默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但系統對那塊地面的解析結果里有一條他沒告訴小影。解析的最後一行寫著：「該休眠體與宿主007的烙印序列存在37%的同源性。間接關聯。」他知道37%的來源路徑——他自己和小影有67%同源，小影和地下那個東西有71%同源。他通過小影，和那個東西也連上了線。
像一張網。
他帶著小影朝平原邊緣的方向走。身後兩公里外，那片角質化地面深處的搏動又響了一次，響完就徹底沉入了寂靜。
而李默不知道的是，在他和小影離開後大約二十分鐘，碎砂平原北側邊緣，一個穿著深灰色舊外套的女人緩緩走上了那片角質化地面。她彎腰，把一隻手貼在地表，感受了許久，然後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話：「你睡醒了。」
她站起來，往李默和小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