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真的睡。
李默靠著灌木根閉了半小時眼睛，腦子裡一直翻來覆去地過那些碎片的位置和L說的三天期限。小影坐在兩步外，靠著另一棵灌木，手臂搭在膝蓋上，呼吸平緩但沒有睡著——李默每隔幾分鐘睜眼掃她一眼，她要麼在看著暗紅色的天光發呆，要麼在低頭搓自己烙痕邊緣的皮膚。
紅月的顏色開始轉淺的時候，李默站了起來。那是深淵「天亮」的信號，光線從赭紅變成鐵灰再變成暗紅，變化緩慢，但確實在變。
「走了。」
小影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碎土屑，跟在他身後。兩人折返回碎砂平原方向的路上話不多。李默走前面，邊走邊在腦子裡校對那張手繪地圖上的方位，不時對比手機屏幕上的灰色齒輪圖標——信物還在生效，系統界面的響應依然遲鈍，但電量穩定在了66%。
到達碎砂平原邊緣的時候，光線已經完全穩定在暗紅狀態。那片灰白色的碎砂層在腳下延伸，空曠安靜，和前一天離開時一樣。但李默注意到一個細節：之前那種從地表滲出的微弱的溫熱度消失了，腳下只剩下砂礫常態的冰涼。
地下那個東西「睡」回去了。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朝平原中央區域靠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換腳。小影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兩人保持著「能看到對方但不並排」的間距，這樣一旦有事，至少不會一起陷入同一片區域。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李默找到了L描述的那條裂縫。
它比周圍其他褶皺寬得多，大約兩個拳頭並排的寬度，呈不規則的弧線彎曲，從碎砂層表面切入下方，邊緣的砂粒有明顯的塌陷痕跡。裂縫內部深不見底，暗色從開口處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深處。
他蹲下來，沿著裂縫邊緣摸了一圈。邊緣的碎砂鬆散，但再往下約半臂深度處，手感變成了那層硬質的角質表面——和昨天踩到的「皮面」材質一致，但此處明顯更薄，像是一層殼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裂了。
裂縫寬度不夠一個人通過。但李默注意到裂縫兩側各有幾處鬆動的碎砂層堆積，像土層下面有空洞。他把表層碎砂扒開，露出下面一條被砂粒半掩的、朝側面延伸的裂口。寬度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他轉身看了小影一眼：「你在上面等。如果我半天沒出來，你就往B7方向走，不要等。」
小影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後退了三步，在裂縫附近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砂地坐下來，把膝蓋蜷到胸前。手腕上的烙印在暗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亮色。
李默沒有再看她。他側過身，先伸了一條腿探進那道側向裂口，踩到了硬質表面，然後把整個人擠了進去。
裂縫內部的狹窄只持續了大約兩米。再往下，空間驟然擴張。
李默落到了一個能直起身的通道里，四周的壁面全是那種角質化的材質，表面布滿細密的豎向紋路，像巨大動物的氣管內壁。通道傾斜向下，坡度大約三十度，每走幾步就要調整一次重心才能站穩。
他沒有開閃光燈。掏了手機調成最低亮度當照明，屏幕光微弱到只能照亮腳前半米的區域。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尖先探、腳跟後落，確保腳下不是虛空。
走了大約十分鐘，通道向下延伸了約十五六米。坡度變陡，壁面上的紋路更密了，摸上去像乾涸的河床表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很淡的氣味，像鐵鏽和潮濕的石頭混在一起。
手機屏幕忽然閃爍了一下，彈出一條淺灰色的系統通知：
【檢測到「同源烙印信號」第二來源強度提升。當前距離：約25米。】
【信號源狀態：活躍。】
【警告：該區域存在信號屏蔽層干擾，導航功能可能不穩定。】
25米。那就是距離那枚地下碎片還有約二十五米的垂直深度。但通道的坡度在持續變陡，說明他正在靠近中心位置。
他繼續往下走。又走了大約七八分鐘，通道忽然收窄，在前方拐了一個接近直角的彎。他側身擠過拐彎處，手機的微光掃到了前面的景象——
通道在此處驟然結束，腳下踩空了半級。他穩住身體，發現面前展開了一個寬約四五米、高約兩米的橢圓形腔體。腔體四壁光滑，地面呈微微下凹的弧度，像一隻巨大手掌的掌心。
腔體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塊東西。
拳頭大小，灰黑色，形狀不規則，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的血管一樣在內部緩慢流動。李默認得那紋路——和他口袋裡兩塊碎片上的完全一致，但密集得多也亮得多。這是004烙印碎片的原生體。
他蹲下來，離那東西大約一臂距離，沒有直接伸手。口袋裡兩塊碎片此刻都在劇烈發熱，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溫度在攀升，像三個東西在互相喊話。
他先拿出陳教授給的那塊顏色淺的、再拿出L給的那塊顏色深的。兩塊碎片攤在掌心裡，上面的暗紅色紋路閃動頻率明顯加快了，全部朝向腔體中央那塊拳大的碎片方向偏轉——像指南針指向磁極。
他把兩塊碎片先放回口袋，然後伸手去夠中央那塊。
指尖剛觸到那層半透明薄膜的瞬間，整個腔體震動了一下。劇烈的、短促的震動，從四面壁面同時傳過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觸碰碎片的同一時刻被驚醒了。
手機屏幕猛地跳出一條紅色警告：
【警告：該碎片與「地下休眠體」之間存在直接附著關係。強行剝離將導致休眠體激活。】
【當前休眠體狀態：正在甦醒。】
李默的手頓住了一秒。然後他把手指收回來，重新看了四周一圈。壁面上的豎向紋路正在變深，那種像乾涸河床般的裂縫正在重新張開的跡象。
但沒有退縮的選項。L說三到五天，碎片脫落之後會直接找小影。小影就在上面等著，他每猶豫一分鐘就是在縮短那個窗口。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沒有觸碰薄膜，而是直接握住那枚碎片露在薄膜外的凸起部分，用盡全力往外拔。
薄膜在他的握力下發出撕裂聲，碎片的底部從附著面上被一寸一寸地拉起來。每拉一毫米，壁面四處的震動就加劇一分。空氣里的鐵鏽味急劇變濃，腔體的溫度肉眼可見地上升。
最後一下。碎片完全脫離了附著面。李默把它攥在手裡的瞬間，整個腔體被一陣從底部傳來的劇烈震顫掀得他單膝跪地。
腳下的地面上，豎向裂紋正在擴張，從壁面蔓延到腔體底部，像乾裂的泥地突然重新開裂。
手機屏幕亮到最亮——那條紅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金色的大字：
【休眠體激活。預計完全甦醒時間：深淵時約10個單位。】
【備註：您已取走該碎片。建議在休眠體完全甦醒前離開本區域。】
十個小時。
李默把三塊碎片——兩塊小的和一塊拳頭大的——全部收進內側口袋裡，然後轉身沖向通道出口。
他在傾斜的通道里跑得幾乎是連滾帶爬。坡度在視線不良的情況下往上衝刺比下來時更難控制平衡，好幾次腳底滑在角質層表面上，全靠手肘和膝蓋硬撐住。掌心裡那三塊碎片的溫度隔著布料燒得他皮膚發燙，像揣著一把正在加熱的鐵屑。
跑回到側向裂口的底部時，他聽到了動靜。從腔體更深的方向——他來的更下方——傳來一種他不想細辨的聲音。厚重、緩慢、像巨大骨骼在地層深處轉動的摩擦聲，帶著微弱的低頻振動，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
他沒有停。擠過那道側向裂口，扒開鬆散的碎砂層，雙手撐著裂縫邊緣翻了出來。暗紅色的天光打在臉上的瞬間，他整個人趴在了碎砂平原的地表。
他喘了大約十秒，然後坐起來。
小影還坐在之前的位置上，距離裂縫大約三步遠。她看見他出來，站了起來，沒有往他這邊跑，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像確認他出來之後才動。
李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砂：「拿到了。走。」
他拉著小影就跑。朝遠離裂縫區域的方向，朝碎砂平原的邊緣，拼盡全力地跑。兩人在灰白色的碎砂上留下一串密集的腳印，背後的裂縫區域在安靜了大約半分鐘後，忽然從地下傳來一聲極長的、低沉的嘆息般的迴響，持續了大約四五秒才消散。
他們跑出碎砂平原、重新踏上灰褐色泥土地面的時候，那聲迴響也徹底停了。
李默停下來彎腰喘氣。小影蹲在一旁，兩隻手撐著地面，呼吸也比平時急。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拿到幾塊？」
「三塊都在。」李默拍了拍胸口口袋裡那團鼓起來的硬物，「但那個東西醒了。十個小時後完全醒。」
小影沒有追問「那個東西」是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看著碎砂平原方向看了幾秒。
「它醒之後會幹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李默站直身，把三塊碎片從口袋裡掏出來檢視了一遍。兩塊小的和他之前拿到的狀態一致，那塊拳頭大的原生體表面還附著著薄薄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殘片，暗紅色紋路在內部持續脈動。三塊拼在一起，隱隱約約能看出它們原本是同一塊東西的不同斷面——像摔碎的盤子又湊到了一起。
他把碎片重新分開存放，兩塊小的分左右口袋，拳頭大的那塊單獨放進了內側的安全口袋。
然後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灰色齒輪圖標還在轉，但轉動的速度和之前相比慢了一些——信物的屏蔽效果在削弱，可能是碎片能量互相干擾導致的。系統界面上彈出了一條新的淺灰色提示：
【檢測到「004原生碎片」已從附著狀態脫離。該碎片當前處於游離態。】
【三塊碎片總能量正在重新分配。預計穩定時間：約48小時。】
【穩定前，攜帶者坐標波動值將高於正常水平。】
高於正常水平。意味著系統更容易定位到他。
李默把手機放回口袋，看了小影一眼：「兩天之內最好不要停太久。那個東西醒了之後不知道會往哪個方向走，但不會停在原地。」
小影點了點頭。她轉身朝著遠離碎砂平原的方向邁開了步子，走出一段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來。
李默跟上她。暗紅色的天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上，在灰褐色泥地上拉出兩道歪斜的影子。
身後，碎砂平原方向沒有任何新的聲音。但李默知道，地下十個小時後會發生一件他無法預測的事。
他攥了攥口袋裡那塊拳頭大的碎片，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