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找到一處半塌的岩架。頂部伸出的岩石像一片傾斜的屋檐，底下能擋風，地面相對平整。小影靠著內側的岩壁坐下來，李默在入口處蹲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東西跟上來，然後退到裡面。
他坐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塊碎片全部掏出來擺在面前的平地上。
兩塊小的。陳教授給的那塊顏色淺，邊緣圓潤。L給的那塊顏色深，邊緣參差。第三塊拳頭大小的原生碎片，表面還粘著一些薄膜殘渣，暗紅色的紋路在內部緩緩流動，像活的。
他把三塊擺成一個三角形。間距大約一個手掌寬。
剛一擺好，三塊的紋路同時加速脈動。淺色那塊和深色那塊各自朝原生碎片的方向微微偏轉，像向日葵追太陽。原生碎片中央的紋路則像心臟一樣在泵動——每泵一次，其他兩塊就亮一截，之後再暗回去。
這是自動在靠攏。如果他不攔著，這三塊遲早會自己合到一起。
李默沒有讓它們碰在一起。他把它們重新拿起來，裝回三個不同的位置：深色碎塊塞進左邊褲子口袋，淺色碎塊放右邊，原生碎片揣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
物理隔離之後，三塊之間的感應從「牽引」降為「微顫」。他隔著口袋按住那塊最大的，底下的搏動依然在傳上來，一悶一悶的，和他自己的心跳互相干擾。
小影從對面探過身來，看著他：「它們會合起來？」
「會。但L說三塊合了就會直接找你。」李默把內衣口袋拉鏈拉好，「等它找過來之前我先搞清楚這東西能不能拆開用。」
他翻開手機。灰色齒輪圖標還在轉，但比之前慢了一圈。屏幕頂部的狀態欄里，一行灰色小字緩慢滾動：
【注意：信物能量受「004原生碎片」干擾，屏蔽效率下降約23%。】
23%。加上之前的基礎屏蔽損耗，眼下他大約只能遮掉一半左右的信號。距離地面那個休眠體完全甦醒還有大約八個深淵單位（約兩小時四十個現實分鐘）。等於說，再過兩個多小時，那個在地底沉睡的東西就要完全恢復活動能力。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快速排了一遍接下來的順序：
第一，在休眠體完全醒之前找到足夠的遮擋或距離。第二，搞清楚三塊碎片能不能在「合併」之前被他操控。第三，48小時內找到陳教授地圖上那個中心問號。第四，回歸現實看望林薇——確保她沒有被標記繼續加深。
前三件事在深淵解決。最後一件事得攢夠積分回去。
他睜開眼看了小影一眼：「你之前說陳教授提過中心那個地方。他怎麼說的？原話。」
小影想了想：「他說那裡是所有東西開始的地方。還說了另一句話——『到了那裡你就知道烙印為什麼長在你身上了。』」
李默聽完沒接話。他把這句話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掂量。
所有東西開始的地方。烙印為什麼長在你身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答案——穿越者的烙印不是隨機分配的，那地方藏著分配的邏輯。
他站起來，收起手機：「天亮之後往中心方向走。今晚能趕多少路就趕多少。」
他們離開岩架時紅月還是暗紅色，空氣里的溫度沒有太大變化。深淵的晝夜溫差比現實小，但光線的強弱差別非常明顯——深紅階段幾乎是半盲狀態，只有最貼地面的一層輪廓可見。
李默用手機最低亮度照明，屏幕光覆蓋腳下兩步的範圍。小影側後方跟著，以他的腳步聲為參照保持同速。
走了大約四十多分鐘，腳下的地面從灰褐色泥土過渡為一片深灰色的沉積岩層。岩石表面帶著波浪形的紋理，像是很早以前被水流沖刷過，之後沉積、固化、風化到現在這個樣子。踩上去表面粗糲但不滑，碎石子被踢出去後滾出一段距離就停了。
李默正準備加快速度時，胸口的原生碎片忽然用力搏動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重，撞在他胸骨上，像被人用小錘子從內側敲了一記。
他停步。小影也停。
搏動沒有繼續。只那一下，之後就恢復了之前那種平緩的節奏。
但李默低頭看的時候，注意到內衣口袋那塊區域的布料表面浮出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透過兩層布隱約可見，像手機的呼吸燈從裡面亮起來。
他掏出來看。原生碎片表面那層薄膜殘渣正在變薄，像在主動脫落。薄膜剝離的位置，露出的碎片本體更黑更亮，紋路比之前密了一倍，開始在碎片的邊緣長出極細的「毛刺」——像晶體在緩慢生長。
毛刺的延伸方向全部指向同一個方位。東北。
他拿著碎片轉了一圈。那些毛刺始終指向東北，像指南針。
「它在指路。」李默把碎片收了回去，「東北方向有什麼？」
小影站在他旁邊，目光投向他所指的方向：「那片區域我沒去過。但陳教授畫的地圖上，中心那個問號在更北邊，不在東北。」
那東北方向就不是中心點。是別的東西。
李默把碎片和地圖同時攤開來對照。地圖上，從他們當前位置往東北延伸約兩格距離的位置，有一個用虛線畫的、邊緣虛淡的小圈。沒有任何標註。
「可能是002。」他說。
002，灰狐提過編號。前四個穿越者中，001是陳教授，003和004是夫妻，005是灰狐，006死了。唯一沒有信息的就是002。沒有說過是男是女，怎麼死的，還是活著。
小影沒有發表意見，只是退了半步等他做決定。
李默把地圖折起來放回去，原地站了大約五秒。胸口的碎片還在繼續朝東北方向生長毛刺，沒有轉向的意思。
「先往東北走一段。如果偏離中心太遠再回頭。」
小影點了點頭。她沒問他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也感覺到了那枚碎片傳過來的方向感，也許她只是信任這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做決定的能力。
兩人調整方向，朝東北走去。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地形開始出現明顯變化。深灰色沉積岩逐漸被一種暗赭色的粗糙地表取代，表面密布著拇指大小的凹坑，像被雨滴密集衝擊過的泥地。凹坑裡填著灰白色的細沙，踩上去腳感鬆軟但穩定。
空氣里的鐵鏽味變濃了。和之前在裂縫腔體裡聞到的那種氣味如出一轍，只是濃度淡了一些。
李默放慢了速度。胸口的碎片持續指向東北，毛刺已經完全長出了約半毫米的長度，像一小叢細針立在碎片邊緣。他把碎片取出來托在掌心裡觀察——毛刺末端的暗紅色光點在微微閃爍，頻率和他自己的心跳勉強同步。
他試著把碎片轉了一個角度。毛刺在旋轉後，像彈簧一樣扭回原位，重新鎖定東北方向。
絕對的指向性。說明東北方向確實有某個東西在持續發射匹配信號。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暗赭色地表在遠處驟然斷開，像被刀切了一刀。李默走到斷口處發現那是一道自然形成的斷面——地面在此處塌陷了約兩三米深，形成一道窄長的溝槽，槽底積著一些深灰色的細碎物質。
他扒著邊緣往槽底看。底部的積灰中有什麼東西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表面有弧度的碎片，邊緣厚實，像大型動物頭骨的某個部分。
李默滑下去，蹲在那塊碎片旁邊。手機最低亮度照上去，表面紋路清晰，弧度和比例不像是野獸的骨骼——它更像人的頭蓋骨，只是被放大了兩圈。
他沒有碰它。拍了張照片解析。
【解析結果：未知骨骼碎片。尺寸超出正常人類範圍，疑似「超常暴露」導致的骨骼增生。】
【殘留能量檢測：該碎片中含有微弱的「002號」烙印能量痕跡。】
【備註：該碎片暴露時間約30天。風化程度較低，可能為近期新近暴露。】
002的骨骼碎片。就在幾天前還在土裡埋著，最近才露出來——可能是因為地下有什麼東西在活動，把埋著的土層翻上來了。
李默站起來環顧四周。溝槽的走向大致為南北，兩側壁面平滑，不像是水流沖刷出來的，更像是一條沿地質裂隙塌陷而成的線性裂縫。
他正準備回到地面，腳底踩到了一小塊凸起。低頭看，那是一片灰白色指甲大小的碎片，薄而輕，像指甲蓋。他撿起來，和剛才的頭骨碎片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材質一致。
他抬頭看了溝槽延伸的方向。南北走向的溝槽，北端蜿蜒消失在暗赭色地表的起伏中。北——和地圖中心問號的方向接近。
他爬回地面。小影蹲在斷面邊緣等著，見他上來就問了一句：「下面有什麼？」
「002的骨頭。露出來不久，可能地下有什麼在往外翻。」
小影聽完後面無表情。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站在他身側，目光投向溝槽北端延伸的方向：「那邊通了。」
她指的是一個很小的細節——溝槽北端和地表交匯處有一小片暗赭色地表被翻開了，露出下面一層顏色更深的底土，像什麼東西從溝槽內部往外爬過之後留下的擦痕。
李默走過去蹲下來看。擦痕寬約半米，表面有細微的平行刮痕，間隔均勻。
那不是什麼大型動物的尾巴拖出來的痕跡。是有人——或者有東西——從溝槽里爬出來之後，用手撐著地面往前推了幾步留下的掌印。掌印五指分明，和人類的接近，但指尖位置比正常人長了大約一截。
李默站起來，看著擦痕消失的方向。東北。
胸口的碎片還在發熱。毛刺末端暗紅色的光點閃了最後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像耗盡電的燈泡。
他掏出碎片來看，毛刺縮回去了，紋路恢復了原來那種平緩脈動的狀態。指示方向的功能好像用完了。
他收好碎片，看向擦痕消失的方向：「繼續走。那東西和我們同路。」
他們沒有立刻加速追上去。李默判斷擦痕的深度和間距，得出一個粗略的結論——那東西的移動速度不快，也就比普通步行的速度快一些。而且它可能沒有意識到有人在後面跟著，否則擦痕不會保持如此線性的軌跡。
他們沿著擦痕的方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擦痕在穿過一片密集的灰褐色矮石堆時突然變得模糊，像被什麼力量從上方抹過。李默扒開石堆縫隙里的碎土，發現擦痕消失處的地面有明顯的踩壓痕跡——那東西在這裡停過，站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方向。
新方向：正北。
李默抬起頭。正北方向的地面微微隆起，那隆起的弧度像一道低緩的山脊線，橫貫在整個視野的盡頭。
他展開地圖對照了一下。正北——地圖中心問號就標在那道山脊線的後面。
胸口的碎片此刻完全沉默。它不再指任何方向。
「它拐彎了。」小影蹲在那個停頓位置查看了片刻，「它可能發現我們了。」
「也可能它的目的地在山脊那邊。它在調整路線。」李默把地圖折起來，「不管是哪種，我們繼續往北走。」
他站起來，邁開步子。小影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灰褐色地表上細碎而均勻。
身後那道溝槽的方向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追來。但李默知道，那個從地下爬出來的「東西」曾經停在這裡，站在他現在站過的同一塊地面上，然後調整方向朝北走了。和自己同一方向，比自己早出發一段時間。
而三塊碎片中最大那塊的原生體，在他胸口裡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整個下午都沒有再搏動過。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個細節——002的骨骼碎片暴露了大約三十天。如果那個從地下爬出來的東西就是002本人，那他已經在深淵的地下埋了至少一個月了。一個月以來一直在地底移動，從碎砂平原下面——還是從別的什麼地方？
他甩了甩頭，沒有繼續深想。眼前最重要的是在天黑之前到達山脊線附近，找一個藏身的地方過夜。
但就在他看到山脊輪廓開始變清晰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自動亮起，灰色齒輪圖標停了一瞬，然後彈出一條沒有標題的系統通知：
【檢測到「非宿主生物」正在接近您的路徑。距離：約400米。方向：正北。】
【該生物特徵與「002號」殘存烙印信號高度匹配。】
【狀態：移動中。註：該目標體內同時存在「002」和「未登記」兩種烙印信號。】
兩種烙印。
李默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正北方那道越來越近的山脊線，說了兩個字：「走了。」
小影沒有多問，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