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邊緣的土質鬆軟，李默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陷進去半指深。他沿著窪地側壁滑下去，碎石和干土塊從腳下滾落，砸在窪底發出悶響。小影跟在他後面，落腳比他還穩，幾乎沒有帶起多餘的土石。
窪底的溫度比上面高出一截。腳底隔著鞋底能感覺到地面的熱度持續傳導上來，接近一塊曬了一整個下午的混凝土地面的溫度。那股白霧在離地約一米的高度形成一層穩定氣旋，旋轉方向逆時針，緩慢但持續。
李默走進霧氣。熱，濕潤，帶著一股中性的水汽味道。他走了幾步之後，腳下的地面從鬆軟土質過渡為硬質平面——和之前那些管道結構表面的材質一致。深灰色，表面有細密的顆粒紋理。
霧氣深處，暗色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根短柱，比第二錨點的那根矮，大約到李默胸口的高度，直徑約一人合抱。柱頂呈半球形，表面沒有裂紋或紋路，但顏色分布不均勻，從深灰到淺灰過渡，像是被高溫反覆灼燒過留下的痕跡。
他繞著短柱走了一圈。柱體背面有一塊區域顏色更深，呈手掌大小的橢圓形，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黑色覆蓋物——和那扇門上的塗層一致。
他把碎片掏出來。碎片剛一靠近短柱，柱頂半球面上浮現出暗紅色的光紋，呈同心圓形狀向外擴散，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之後泛開的漣漪。光紋擴散到柱體邊緣之後消失，持續了約兩三秒，然後恢復平靜。
他再次靠近，光紋再次出現，同樣持續數秒後消退。
「它在讀取碎片的內容。」小影站在他側後方，霧在她周圍打著旋，「不是回應，是在掃描。」
李默沒有急著把碎片放上去。他先把手機掏出來，背面裂紋處靠近短柱表面——手機沒有亮，也沒有任何反應。短柱的光紋也沒有因手機的出現而變化。
他又把碎片放回口袋，空手靠近短柱。光紋沒有出現。
只有碎片觸發響應。
他把碎片握在掌心裡，手靠近短柱表面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光紋沒有出現，但柱體表面靠近他手掌的區域溫度明顯上升，像有一團熱源貼在了短柱的內側。
他感覺到一陣細密的振動從柱體內部傳導上來，沿著掌心、手腕、小臂向上傳播，在肘窩處減弱消散。振動很規則，有節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大約每五秒一次。
他收手。振動停止。溫度緩緩回落。
「底下的那個東西，」李默說，「它在通過這柱子往外傳信號。碎片接上了這個頻率。」
他重新蹲下，把碎片放在短柱底部的基座邊緣。碎片剛一落穩，柱體的顏色就變了——從深灰向暗紅過渡，像金屬被慢慢加熱到接近發紅的溫度。暗紅色的光紋從基座蔓延到柱頂，覆蓋了整個半球面，然後持續亮著，沒有消退。
碎片同樣在發亮。紋路和柱體表面的光紋以完全一致的頻率同步閃爍，像兩台設備接通了同一個信號源。
李默盯著那根柱子看了一會兒。他沒有等太久。柱頂半球面的中心位置，開始出現新的東西——一行字符。字體和之前石碑上的一致，淺色的光字浮現在暗紅色的背景上：
「通道編號：B-7。連接狀態：未修復。」
B-7。和他之前從陳教授那裡拿到的B7避難所編號一致。但這裡標註的是「未修復」——說明這條通道在某個時間點被切斷了。
接著第二行字符浮現：「上游來源：003號。能量狀態：殘留。」
003。小影的母親。
李默轉頭看了小影一眼。她站在霧裡，也看到了那行字。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烙印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很微弱，然後熄滅。像本能的回應。
第三行字符緊跟著浮現：「最近一次活躍記錄：約10深淵周期前。」
十周期，大約現實世界的七八天前。那就是說，李默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大約同一段時間，這條通道被用過了。
他伸手觸碰柱頂。觸碰的瞬間，字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短的提示：
「是否打開通道？」
他想了想，還是把手縮了回來。現在打開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地下通道，而且連通狀態還被標註為「未修復」，風險不低。碎片和柱體完成了一次信息交換，他至少確認了這條通道的位置、編號和上游來源是003。
他彎腰把碎片從基座上拿起來。柱體表面的暗紅色隨即消退，恢復了深灰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正準備退後離開窪底，腳下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顫動——來自短柱基座下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更深處翻了個身。顫動只持續了一兩秒就停了，但窪地四周的白霧卻在那之後明顯變淡了一層，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他抬頭環顧。窪地邊緣的霧在消散。原本緩慢旋轉的氣流正在減速，邊緣的霧氣向內收縮，像被抽進窪底的地面縫隙里。
不到二十秒，白霧徹底消失。窪地恢復了乾燥、裸露的狀態，露出了底部的完整結構。
李默這才看清了窪底的全貌。短柱立在正中央，基座周圍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規則的深灰色石板，排列成同心圓狀。最外圈的石板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他蹲下來查看磨損痕跡。痕跡集中在外圈石板的同一側，方向一致，指向柱體中心。像是有很多次，有人繞著柱子走，鞋底在石板上留下了同一方向的摩擦印。
走動的人不止一個。重複走了很多次。
他站起來，沒再停留，沿著窪地側壁爬回地面。小影跟在他後面，比他還快。
窪地外的地面恢復了正常溫度。淺槽延伸過來的方向，那些槽底的餘溫也已經降了下來，摸上去只是略高於常溫。
李默在窪地邊緣坐下，把碎片和手機都掏出來擺在面前的地面上。碎片紋路正常脈動；手機背面裂紋處的光點偶爾閃一下，像待機狀態的呼吸燈。
「柱子的下游是未修復的通道，上游是003。」他把這些信息列出來，「003是小影的母親。她在十周期前用了那條通道。」
小影蹲在他對面，聽著，沒有打斷。
「通道編號B-7，和陳教授那個避難所的編號一致。」李默繼續說，「說明那邊和這邊是同一個系統的一部分。避難所在上面，通道在下面，中間通過這根柱子連接。」
他停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說出來：「003從下面那條通道走過。走了之後，通道的狀態變成了『未修復』。她可能把什麼東西關在了裡面，或者她自己被關在了裡面。」
小影聽完之後很久沒說話。然後她開口，語氣和之前一樣，但語速比平時慢：「那她也可能還在地下。」
李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把碎片和手機放回口袋，望向淺槽延伸過來的方向，又轉身看了一眼窪地中央那根短柱。
柱子安靜地立著。
「繼續往北。」他說，「002的筆記本上還有內容沒看完。在路上邊看邊走。」
小影點了頭。她邁開步子朝北走。李默跟上去，同時把筆記本從口袋裡翻出來翻開。
第二十四章末尾他看到的那句話——「系統只是前台。管理者在後台」——後面緊跟著一段更長的文字：
「我後來找到了第二條走廊。比第一條長，筆直向北，盡頭有一扇和牆一樣的門。門後面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有桌椅。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文件上寫著：『處理程序——第4版。適用於編號003至006的後續對接。』」
「文件下面壓著一張紙，簽名位置寫著：001。」
李默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又讀了一遍那行字。
001。陳教授。他在002找到的這份文件上簽了名。
李默合上筆記本，轉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窪地的輪廓在遠處暗淡的天光中只剩一個模糊的圓形凹陷。
他現在需要重新考慮一件事：陳教授是在幫他，還是在把他往某個固定的終點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