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路上把那段話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他比平時沉默了一些，小影走在他側後方，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地上的淺槽在他們經過那段管道之後逐漸變淺變窄，最終完全消失在地面的起伏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表面有細微凹凸的硬質地面，像是舊地坪被風化後留下的殘餘。偶爾有幾塊更大的碎片凸出地表，邊緣鋒利。
走了一段之後，李默重新掏出筆記本。小影放慢腳步，兩人保持同速前行，他邊走邊翻。中間幾頁記錄的是002對地下走廊系統的測繪數據，畫了幾幅簡圖，標註了走廊的走向和交叉口位置。其中一幅簡圖的右下角有一小段文字：
「我走過兩段走廊之後發現一個問題——走廊牆壁上刻的信息有時候會被覆蓋。不是風化，是被新的信息覆蓋在上面，像有人定期在更新。舊的那層被磨掉，新的刻上去，同樣是漢字，但筆跡不一樣。」
「第一個筆跡是001的。第二個筆跡不是他的。第三個筆跡又換了一種。」
他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
「我在地下待了大約四十個周期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她不在任何編號里。她說自己是被留在這裡的，原名叫什麼不記得了，別人叫她『清理者』。她負責的內容是：處理那些不再被需要的穿越者。」
「她說每個編號到了某個階段之後，會被系統打上『可清理』標籤。打了標籤之後，那個穿越者會被引導到地下走廊的某個特定節點，在那裡完成最後一步。」
「我問她最後一步是什麼。她說：回收。」
李默合上筆記本。前面的路面上出現了一道新的標記——一根半埋在灰白色硬質地面中的短樁，比之前見過的錨樁矮了一半多，只剩半截露在地表。樁頂面平整，上面刻著一個符號。
他蹲下來看。符號很簡單：一個橫槓，下面一個圓點，像某種編號系統的縮寫記號。
他掏出手機湊近短樁。背面裂紋處的暗紅色光點閃了一下，但沒有持續亮起，和之前石碑處那種穩定發光的狀態不同，只是一次快速的閃爍就熄滅了。
他又試了一次，同樣的情況。短樁殘留的能量太弱，手機只能短暫響應一瞬。
他站起來繼續走。筆記本里關於「清理者」的描述還在他腦子裡轉。如果每個編號到了某個階段都會被系統標記為「可清理」，那他作為007，遲早也會進入那個名單。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小影。她走在側後方，步伐穩定，沒有疲態。他沒有把關於清理者的內容告訴她。
又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前方的地面顏色從灰白過渡為一種均勻的深褐色，類似乾涸的黏土。深褐色地表上出現了第一個他見過的、非自然構成的物體——一座倒塌的石塔。塔身是方形的，約四層樓高，但已經傾斜了約三十度，靠在一根巨大的天然岩柱上，被撐住了沒有完全倒下去。
塔身的材質和之前見過的那扇門一致，深灰色加黑色塗層的混合。表面有大面積的剝落和裂痕，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基底材料。塔底有一扇敞開的門洞，門板不見了，只剩門框。
李默走到門框前停住，往裡看。塔內空蕩蕩的，地面覆蓋著厚厚一層干塵土，牆角有幾塊塌落下來的磚石碎片。但正對面的牆壁上刻著一大片文字，字體大小和002筆記本里描述的吻合——漢字，刻痕深度均勻，排列整齊。
他走進塔內，彎著腰避開頭上的斜梁，站到那面牆前面。
整面牆被文字占滿了。最頂部一行字號偏大：「編號003·處理記錄」。
下面是一段一段的條目，格式統一，像流水帳式的日誌記錄：
「第1周期：抵達。初始狀態正常。」
「第7周期：首次接觸008號。」
008。比002更早的編號？李默繼續往下看。
「第14周期：008號標記為『可清理』。執行人：001。」
又是001。陳教授親手執行了008的清理。
「第21周期：003號出現異常反應。標記狀態變更：觀察中。」
「第39周期：003號確認懷孕。狀態變更：暫緩清理。」
「第72周期：003號誕下子代。子代攜帶原生烙印。狀態變更：回收對象轉移。」
「第88周期：003號自行剝離烙印碎片。目標：004號。狀態變更：主動脫離。」
「第103周期：003號脫離後失聯。追蹤失敗。記錄終止。」
李默站在那面牆前看完最後一個字，沒有立刻移動。
003的整個記錄就在這裡。從她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1天，到她最後失聯為止。而整個過程里，陳教授一直以「執行人」的身份出現在關鍵節點上。
小影站在門框外沒有進來。她背對著塔內的方向，像是主動選擇不看那面牆上的內容。
李默退後一步，把整面牆又掃了一遍。然後他注意到牆的最底部有一行比其他的字都小的文字，縮在牆角邊緣的位置，像是後來被人加上去的。
「003的子代已確認存活。將按原定方案引導至007號路徑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原定方案。引導至007號路徑中。他就是007。
也就是說，小影遇到他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
他站直身體，轉身走出塔門。小影靠在門框外側，雙手插在袖子裡，見他出來了也沒問看到了什麼。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她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安靜。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遇到我嗎？」他問。
「知道。」她的回答比他預想得更直接，「陳教授說過的，會有人來。那個人就是你。」
「他告訴你什麼時候來嗎？」
「他說『快了』。然後我等了三百多天。」
李默看著她那雙幽深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吧。」
他轉身沿著深褐色地表繼續北行。小影跟在後面，腳步聲落在干硬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那座倒塌的石塔在他視野中逐漸縮小、傾斜、最終被地形的起伏掩蓋。
但牆上的那行字他記住了。003的子代被引導至007號路徑——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李默來、遇到小影、帶著她往北走，所有這一切在003失聯之前就已經被寫進了方案里。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風停了。四周安靜得異常，像天地之間的空氣被抽走了一部分。
前方大約五十米處，深褐色地表上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們，灰色長外套，身形清瘦，一動不動。
李默把小影拉到身後，碎片握在掌心。那人的姿勢像是在等。
然後它轉過身來。
沒有臉。
五官的位置覆蓋著一層光滑的灰白色表面，像面具嵌在皮膚上。灰白色面具的下方，喉結的位置在微微震動，發出一段電子合成的、模糊不清的語音：
「007號。你被標記為可清理。」
李默握著碎片，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那人抬起右手，腕部露出的烙印——編號不是數字，而是一個符號。那個符號他在短樁頂端見過：一道橫槓，下面一個點。
清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