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合成的聲音在空曠的深褐色地表上傳播得格外清楚。李默握著碎片往後退了半步，把身體重心壓到後腳上。小影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沒有出聲。
那個穿灰色長外套的人站在五十米外，沒有再接近。它轉過來之後就不再動了，面部的灰白色面具朝向李默的方向，像一隻在確認目標的傳感器。
李默等了大約三秒。對方沒有前進，也沒有後續動作。那具身體維持著站立姿態，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他試著往左側橫移了一步。清理者的頭部跟著他偏轉了一個角度，幅度精確，像攝像頭追焦。他又往右橫移了兩步，頭部的跟隨動作同樣精準，始終把面具正面對著他。
它鎖定了他。
李默低頭看了一眼碎片。碎片紋路脈動正常，沒有異常反應。他拿碎片往身側一亮，沒有變化；把碎片收起來，也沒有變化。
清理者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電子合成的模糊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007號，烙印覆蓋18%，權限等級最低。符合優先清理條件。」
李默沒有回應。他觀察對方的姿態和裝備，判斷對方有沒有武器或明顯的攻擊方式——灰色長外套下擺垂到小腿，沒有看到口袋凸起或攜帶物的輪廓，雙手垂在身側，十指自然張開，沒有握任何東西。
「清理執行將在三十秒後啟動。」合成音說出這句話之後，那具身體動了。起步很慢，步幅平穩，朝李默的方向走過來。
李默沒有轉身跑，也沒有等。他拉著小影往右側移動，方向垂直於清理者的行進方向。他在測試一個判斷——對方是否只能沿直線行走。
清理者的步伐在第一步之後變了。它調整了角度，行進路徑呈弧線朝他們的新位置截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
能轉彎。
李默鬆開小影的手，同時把那部黑屏手機拿在左手，碎片握在右手，邊退邊觀察。清理者離他不到三十米，步頻穩定，沒有加速的跡象，也沒有減速。
「還有二十秒。」電子音再次響起，語調和先前完全一致，沒有任何變化。
李默做了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後果的事。他把碎片和手機同時握緊在右手裡，然後朝著清理者的方向伸了出去——碎片和手機並排朝向對方。他在賭一個可能性：清理者只針對「宿主」，不針對「物品」。
清理者在他伸出雙手的同時停住了。那具身體在距離他大約八米的位置站定，面部的灰白色面具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從他的臉部移到了他握著碎片和手機的右手上。
「檢測到非宿主信號源。」電子音說，「信號源類型：004烙印碎片+損壞系統終端。正在分析處理中……」
它停在那裡不動了。李默維持著伸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著。八米的距離，如果對方突然啟動，他只有不到兩秒的反應時間。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清理者的面具偏轉角度恢復了正位，重新對準李默的臉：「非宿主信號源已確認為系統附屬物。優先等級：低於宿主。繼續執行清理。」
說完之後它重新邁步。
八米的距離，李默收回手臂轉身就跑。他抓著小影的手腕往北面方向沖，餘光掃到清理者的移動方式——步伐頻率沒有變化，步幅也沒有擴大，但它的移動速度卻提升了，像每一步踩下去之後身體會自動向前滑行一小段。
跑出約四十步之後李默回頭看了一眼。清理者距離他仍然維持在八米左右。它的速度和他逃跑的加速度同步，像一台被調試過的追蹤器，恰好保持在可接觸但不會碰撞的距離上。
「它在跟，沒有在追。」小影邊跑邊說，「它不急。它在等時間。」
李默沒有減速。他繼續朝北跑，一邊跑一邊想怎麼應對。硬碰硬他大概率打不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東西；一直跑下去如果對方不會疲勞，最終會耗盡體力。
前方出現了一片緩坡，坡頂是一道低矮的天然岩脊，高度約一人。李默帶著小影衝上坡頂，翻過岩脊的瞬間他做了一個判斷——利用岩脊高度差做視線遮擋，在對方翻越岩脊的那段時間裡調整方向。
他翻過岩脊之後沒有繼續跑，而是貼著岩脊底座橫向移動了約二十米，然後壓低身體蹲下。
清理者翻過岩脊的時間比他預估的晚了大約三秒。翻過來之後它停了一下，面具左右掃視了一遍，然後轉向了他和小影蹲著的方向。
它仍然能找到他。不是靠視線。
李默站起來不再躲了。他在那個瞬間想通了一件事：清理者鎖定的是烙印，不是身體位置。而碎片和手機放在一起的時候會干擾它的判定，讓他暫時從「可清理狀態」切換成「攜帶非宿主信號源的狀態」。這種干擾是暫時性的，但不是無效的。
他把碎片和手機重新併攏握在一起，朝清理者迎上去兩步。清理者的電子音再次響起：「檢測到非宿主信號源。正在分析處理中……」然後它停住了，維持在間歇性失鎖的狀態。
「它每次分析處理需要多少秒？」李默問小影。
小影觀察了一下：「八到十秒。」
「夠用了。」
他保持碎片和手機併攏的姿態，朝清理者的側面橫移。清理者處在分析過程中，頭部沒有跟隨他的移動。李默在分析窗口內橫移了約十米，然後站定。
分析結束。清理者恢復鎖定狀態，頭部轉過來重新對準他——但這一次它轉的方向比他實際站立的位置偏了約三米，像是一台偏了刻度的測距儀。
第一次偏移。干擾在積累累積。
李默在接下來的幾次里重複了同樣的操作。每次在清理者進入分析狀態時做橫向移動，在它恢復鎖定前轉移一段距離。前三次偏移幅度不大，但第四次累積之後清理者的定位誤差已經擴大到六米左右。
電子音在第四次恢復之後出現了變化：「檢測到信號源位置異常。正在校準……」
它站在原地不動，面具開始緩慢地從左向右轉動，像一個失去靶心的鏡頭在做全向掃描。掃到李默實際站立的方向時停住了片刻，但鎖定信號比之前微弱了一些。
李默沒有等它重新鎖定。他把碎片和手機分開——碎片放回內口袋，手機握在左手裡——朝清理者邁了一步。碎片單獨存在時清理者立刻重新鎖定了他的位置，鎖定精度恢復到了初次接觸時的狀態。
他把碎片和手機再次併攏，鎖定又中斷了。
「它處理不了兩個信號源同時存在的情況。」李默得出了結論，「它在鎖定一個信號源的時候會被另一個信號源干擾，需要重新分析後才能鎖定最終的優先級。你和我不同時站的同一個位置它就定不准。」
小影點了點頭。她始終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位置，沒有靠太近。
李默最後做了一次測試——他把碎片和手機併攏後放在地上，自己退到幾步之外。清理者的電子音連續響了兩次：「檢測到非宿主信號源……檢測到宿主信號源……正在分析優先級……」
它停在了兩個信號源之間無法完成判定的狀態。面具的灰白色表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從中心向邊緣擴散，像承受了超過設計限度的運算負荷。
裂紋擴展到面具邊緣約四分之一的位置時，清理者的身體突然完全靜止了。電子音變成一段持續的低頻嗡鳴，然後中斷。整具身體像斷電的機器一樣垂下了頭部，雙手自然垂落，灰色長外套的下擺貼在小腿側面，不再有任何動作。
李默等了幾秒，確認它不會再次啟動，才走過去把碎片和手機從地上撿起來。
清理者沒有再次啟動。面部的灰白色裂紋沒有擴散也沒有收縮，保持在了四分之一的位置。它的姿態像一具被拔掉電池的機器人。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那張面具。裂紋邊緣有一些深灰色的碎屑脫落下來，露出的內部是暗色的空腔，像某種生物組織經過乾燥處理之後的殘留物。
他在它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摸到了一個東西——一本薄冊子，紙質和002筆記本的材質一致。他抽出來翻了翻，裡面記載的內容是一系列格式統一的記錄，每條記錄都對應一個編號的「清理時間節點」。最新的一條寫的是：
「編號007——清理派送時間：當前執行單元啟動後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從清理者啟動到找到他，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左右。
如果他沒有用碎片和手機干擾它的判定，再過五分鐘，它就會完成一次完整的鎖定。然後呢？然後會發生什麼，記錄里沒有寫。
李默把薄冊子放進自己的口袋，站起來，看了一眼北方。清理者追來的方向是南面，說明它是從某個南方的節點出發來執行任務的。而北面，他要去的地方，目前似乎不在它的覆蓋範圍內。
他轉向小影：「走吧。它停工的時間不會太長。」
小影點了點頭。兩人繞過那具靜止的身體，繼續朝北走去。
走出大約三四百米之後，李默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清理者的身體仍然停在原地，沒有移動。
但那張面具上的裂紋似乎比剛才多了一條。那條新的裂紋從面具邊緣延伸到了中央，像有什麼力量在它的內部持續工作。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觀察，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前面的地面在幾百米之外緩慢下沉，形成一個淺盆狀的凹陷地形。凹陷中心的位置隱約可以看到一段規則排列的線狀結構——像是建築物的屋頂。
李默握了握口袋裡的碎片。紋路穩定脈動。
他朝凹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