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分支的通道比主通道窄，寬度剛好容兩人並排。天花板高度也壓縮了一些，李默需要微微低頭才不會碰到頂部。牆壁上的橫向紋路在進入分支後變成了豎向排列的細密豎紋，手摸上去有明顯的方向感，像順著一個方向捋過的刷痕。
備用手機的屏幕持續亮著白光，光線穩定，照亮前方五六米的區域。他注意到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已經變了——不再是「中間分支通往002最後一次標記的位置」，而是一行新的：「剩餘距離：約四十步。」
他數著步數走。第四十步落地時，通道結束了。前方不是房間也不是岔口，是一面平整的牆壁。牆面顏色比通道兩側更深，接近純灰，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或符號。但牆腳處的地面有一道清晰的痕跡——有人在這裡坐過。痕跡是臀部和腳後跟在地面上反覆摩擦形成的淺槽，看得出同一個人多次在同一位置停留。
李默蹲下來查看那道淺槽。槽緣光滑，積灰很少，說明使用頻率不算低。他抬頭看面前的牆壁——沒有門縫、沒有把手、沒有任何機械結構。但備用手機的屏幕在靠近牆面時從白光切換成了文字模式，顯示出一行新內容：「識別到牆面結構。確認身份。」
屏幕短暫黑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這一次顯示的內容是一段簡短的文本，字體偏大：
「我是002。我在這裡等過。等一個人來替我進去。等了很久沒人來。」
「後來我進去了。進去之前我把這段文字留在了這個位置的系統里，如果有人帶著這個備用終端靠近牆面，就會觸發。」
「牆後面是『清理者』的原始分配節點。所有打上『可清理』標籤的穿越者編號，都會在這個節點生成對應的處理指令。」
李默看著那段文字，把信息納入腦中。清理者的原始分配節點，就在這面牆後面。002進去了。然後他去了地面，變成了那個坐在山脊線上、面朝北方的灰殼人形。
李默把備用手機放在牆腳邊，沿著牆壁邊緣摸了一圈。牆面和地面相接的接縫處有一條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縫隙。他用鑰匙尖插入縫隙向上撬——牆面沒有動。他又用黑屏手機背面裂紋處的暗紅色光點靠近接縫——光點亮起後又滅了，和之前測試時一樣，能量不足。
他站起來，拿出那把鑰匙重新打量。槽紋精細，長度比一般的鑰匙長。他把它貼著牆面豎起來，讓鑰匙的末端接觸接縫的位置——鑰匙一貼上去，牆面表面出現了一道豎直的暗色線條，從牆頂延伸到牆腳，像是被鑰匙「激活」了一道隱形的門縫。
門縫出現了，但沒有打開。他試著推了一下——門板紋絲不動。
他把鑰匙拿起來，那道門縫也隨之消失。再貼上去，門縫重新出現。
「它需要持續接觸才能維持開啟通道的狀態。」李默把鑰匙重新貼在牆面上，門縫再次出現。他側身用肩膀抵住門板邊緣，嘗試用力推——門板有了鬆動，向外側滑開了一線縫隙，寬度約一指。
他保持鑰匙貼牆、肩膀抵門的姿態，用腿力把門板繼續向外推。門板滑動時幾乎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內部有阻尼機構在工作。門被推到約一掌寬時，他側身擠了過去。
門後是一個約六平米的封閉空間，四壁也是純灰色，沒有窗，沒有其他出口。空間正中央有一張矮台，台面平整。檯面上方懸浮著一團緩慢旋轉的暗色光團，直徑約一個籃球大小，表面偶爾閃過細密的亮線。
李默走到矮台前。光團的旋轉速度在他靠近時明顯減緩了，那些閃過的亮線變得更密集。光團內部隱約能看到一些結構——像是多層疊加的層片，每一層上都排列著細小的符號。
他伸手靠近光團。指尖距離光團約半掌時，光團內部伸出一條細線，纏住了他的食指。沒有疼痛感，沒有溫度變化，只是一種輕微的、像被絲線箍住的觸感。那條細線持續保持連接狀態約三秒，然後鬆開了。
矮台表面浮現出一行灰白色的字符：「狀態變更。007號清理標籤——已取消。」
他的編號已經被註銷了，但系統內部還保留著一個殘留的清理標籤。002的節點取消了那個標籤。
李默收回手，再看光團時，它的旋轉速度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水平。矮台表面那行字也在他讀完後退去，沒有留下痕跡。
他退後兩步，彎腰從門縫中退出去，把鑰匙從牆面取下。門板合攏，恢復成了完整的純灰牆壁。
小影站在通道中，見他出來之後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牆面：「裡面有什麼？」
「清理者的分配節點。002進去過，把007的清理標籤取消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兩人沿中間分支原路返回，經過岔口時，李默注意到左右兩條分支入口的符號牌已經完全剝落了，露出下方灰白色的基底，沒有任何痕跡。
他看了一眼右側分支——灰白色的基底表面有幾道極淺的劃痕，像是某種符號的殘留輪廓。他沒有多停留，沿著主通道走回之前下沉區域的出口位置。
那個年輕的看守仍然坐在台階頂部的邊緣處。見他們上來，他站起來：「取消清理標籤之後，系統會在一段時間內重新評估你的狀態。評估期不長。」
「重新評估之後呢？」
「如果沒有新的清理條件觸發，你會被移出可清理名單。但如果觸發條件，標籤會重新生成。」
李默把鑰匙和圓盤放回不同的口袋，看著對方：「你在這裡看守的是什麼？」
「000離開前留下的東西。它們已經不在這個位置了。」他頓了一下，「但有人會在某個地方用到它們。我把鑰匙和圓盤交給你，你就繼續走你的路。」
李默沒有追問對方要去哪。他帶著小影爬回地面，裂隙的台階在他們身後保持原狀。年輕的看守在頂部站了片刻後轉身朝平原方向走去，步伐均勻，漸行漸遠。
李默站在裂隙邊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暗紅色的天光與灰石平原的交界處，然後掏出備用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向北。灰色地面的盡頭有一道縫隙。穿過之後你會看到一個新標記。」
他收起手機，把碎片和手機的位置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把鑰匙掛在頸間，邁步朝北方走去。小影跟在他身後。暗紅色的天光照在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上，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緩慢移動。
前方的灰石平原在遠處出現了變化——顏色從均勻的淺灰開始出現深淺交錯的帶狀條紋，像是不同密度的岩層在水平方向上交替排列。那些條紋的邊緣和地面平齊，踩上去時腳步的感覺有明顯的軟硬變化。
李默踏上了第一條深色條紋帶。腳下的地面比之前軟了一度，表面的摩擦力也略大。小影跟上時腳步同樣發出了輕微的黏滯聲。
她在走過第一條條紋帶後停下來，彎腰摸了一下帶面的邊緣：「這不是岩石。是人踩實的。」
李默也蹲下來檢查。條紋帶邊緣的斷面處，能看到細密的顆粒層理，和天然岩層的結構完全不同。這裡是人工材料——和之前見過的硬殼材質同源，但密度稍低，像是未完全固化就被反覆踩踏形成的。
他站起來繼續走。條紋帶每隔一段就出現一次深淺交替，像一段高頻率的節奏信號在腳下的地面上重複播放。他數了一下，淺色和深色交替了整十二次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新的裂口。
裂口比之前的裂隙窄，約一人寬，兩側邊緣的斷面新嶄嶄的，沒有風化跡象。裂口內部沒有台階，底部粗糙，有一條被踩出來的隱約路徑向下延伸。
備用手機的屏幕亮著，白光穩定地照向裂口內部。李默靠近裂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底部距地面約三四米，底下的地面顏色更深，接近暗黑色。
他側身跨進裂口，腳踩到了粗糙的壁面凸起處作為落腳點，逐步下行到底部。底部是一個十平米不到的窄室，四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沒有人工修整過的痕跡。但窄室的正中央地面上插著一根金屬杆，約齊腰高，杆頂掛著一件東西。
李默走近，看清了那件東西——一塊手掌大小的銘牌，深灰色金屬質，表面刻著一行字。字體手寫體風格，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辨：
「給007。到了這裡，你已經越過系統邊界。接下來你看到的東西不會出現在你的手機上。記住它。」
李默把銘牌取下來翻到背面。背面刻著一幅簡圖——一條線從中心點出發，在行進過程中分叉成兩條，然後又在末端匯聚成一條線。線條末端畫了一個圓。
他把銘牌翻回正面，多看了幾行刻在角落的小字：「000留。002傳。006未至。」
他握著那塊銘牌，站在窄室的暗色地面上，上方裂口的暗紅色天光像一道細長的切口嵌在頭頂。
002傳給了006，006沒到。現在他拿到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上方裂口邊緣，小影的臉出現在那道天光剪影中。她趴著往下看，問了一句：「下面有什麼？」
李默把銘牌收進口袋：「002留給我的路標。」
他踩著壁面凸起爬回裂口上方，落地後拍掉了肩上的塵土。
小影等他站穩，指了一下北面的方向。那裡的地面在裂口之後再次恢復了灰石平原的平整表面，但遠處的天空顏色有細微變化——暗紅色的背景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近乎直立的淺色線條，像是某種高聳的結構的輪廓，在遠方的天幕上投下了一道纖細的影子。
他眯著眼看了幾秒，確認那不是天空本身的特徵。那是人造結構。
他邁步朝那道細影的方向走去。口袋裡那塊銘牌的邊緣在行走時偶爾碰觸到鑰匙和碎片，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
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了一眼裂口方向。那道窄縫在灰石平原的背景中幾乎不可辨認。如果他現在告訴小影「原路返回」，她可能都找不到那道縫的位置。
但備用手機屏幕上，文字已經消失了，留下了一個持續閃爍的白點，和之前一樣，像某種無聲的坐標信號在持續跳動。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