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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邊界

2026-09-17 12:15:42 作者: 吃飯是會的

  興安山脈綜合站的第七天,張儀第一次正式領到了屬於他的獨立任務編碼。

  任務編號CN-AS-2035-022,內容寫得很簡潔:「協同亞洲分部的陸軍野戰部隊,在興安山脈西部的邊境林區執行一次可疑異常信號排查。排查區域靠近一條邊境廢棄鐵路線,該區域近三個月內被民用衛星拍到過三次不規則的電磁反射信號。亞洲分部的自動監測系統判定該信號與已知AEG活動特徵存在部分重疊。」

  張儀站在裝備室里把任務簡報讀了兩遍。第三遍他是在心裡默讀的,確認自己記住了每一個標記點坐標和預設撤離路線。他把簡報折好放進戰術服內側口袋時,林悅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通訊中繼器。

  「頭狼說這次任務有基金會陸軍的人跟著,」她檢查了一下中繼器的信號指示燈,「我們主要負責處理異常相關部分,地面戰術由陸軍主導。」

  「哪個單位的?」

  「就這一片的第3山地旅,駐地在站點西北方向大約八十公里的位置。他們的任務是在那片區域巡邏和布設臨時監測哨,我們是技術支援。」

  張儀點了點頭。他走到裝備室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裂變正站在蓄能雷射炮的維護台前,用一隻細長的校準探頭測量炮管內部的膛線磨損值,神情專注得像在做精細手術。聚變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電磁泡的冷卻模塊上的一個零件,正在用壓縮空氣吹掉散熱片縫隙里的積灰。頭狼不在裝備室里,但他的狙擊槍架在牆角的武器櫃裡,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片冷藍色的光。

  「走了。」林悅站在走廊里催了一聲。

  張儀收回目光,轉身跟了上去。

  越野車駛出地下車庫閘門的時候,外面的天空是灰白和淺藍之間的顏色,像一件被灰色染料反覆浸潤又反覆沖洗的淺藍襯衫。冷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松林和凍土的氣味。張儀把車內的加熱系統調高了一檔,然後在副駕駛座上靠著,看著前方道路延伸向越來越密的林區。

  「陸軍那邊來幾個人?」他問。

  「一個排的偵察分隊,大約十二個人,另外兩輛輕型輪式裝甲車。還有一名通訊聯絡官,負責和我們對接。」

  「你見過他們嗎?」

  「沒有。亞洲分部的特戰和陸軍的合作不算多,大部分時候是各管各的。」

  張儀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皮膚光滑,沒有痕跡,那陣燙感從昨天在林間發現第二塊金屬板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但他知道那只是暫時的安靜,像雪面下的溪流,水面結著冰,但水還在流。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前方路面開始出現軍用車輛的輪轍印,新鮮的車轍壓過積雪形成兩道深溝,溝底露出下方濕潤的深色泥土。林悅減慢了車速,沿著車轍往前又開了大約一公里,然後在一處林間空地的邊緣停了下來。

  空地中央停著兩輛塗裝著林地迷彩的輪式裝甲車,車體側面的散熱格柵還冒著細微的白色熱氣——引擎剛剛熄火不久。十二名士兵已經分散在空地四周的林木間建立了簡單警戒哨,有人正在組裝可攜式信號探測基站,有人在整理彈藥箱。一個穿著軍官夾克的男人從第一輛裝甲車旁邊走過來,大概三十多歲,左臂上戴著山地旅的臂章。

  「亞洲分部特戰的?」他走到越野車旁,目光掃過張儀和林悅的戰術服,「我是地3山地旅第二偵察排排長,姓周。你們那個……異常信號排查,是往哪個方向?」

  林悅把便攜終端屏幕展開,調出標記點的位置圖:「廢棄鐵路線往北約兩公里,坐標在圖上用紅圈標了。我們確認那個區域存在不規律的電磁反射,但具體是什麼信號源還不清楚。排查過程中如果發現非自然的設備或痕跡,我們負責採樣和記錄,其餘戰術動作由你們主導。」

  周排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圖,點了點頭。「那片廢棄鐵路我知道。以前是運木材的窄軌線,廢棄快二十年了,路基大部分被植被覆蓋,冬天雪一蓋更看不出來。過去半年我們巡邏隊走那條線附近的時候偶爾能看到一些不太對勁的痕跡——腳印分布不規律,不像本地獵人留下的,也不像咱們部隊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張儀問。

  「大概五個月前。初期很零星,偶爾一次。最近兩個月頻率高了,巡邏隊在這邊林子裡至少發現過三次彈殼,上面覺得這兩件事可能都是是AEG乾的。」

  「走吧,」周排長轉身朝裝甲車方向走,「我們打頭陣,你們跟在後面。如果發現那個什麼信號源,你們說了算。」


  兩輛輪式裝甲車重新發動引擎,沿著林間被積雪覆蓋的土路緩慢向北方推進。張儀和林悅的越野車跟在第二輛裝甲車後方,保持著大約三十米的跟車距離。車窗外面的林子越來越密,松樹之間的間距縮小到幾乎只夠一輛車勉強通過,垂落的枝條不時刮過車頂和側窗,發出沙沙的擦響。

  車行大約四十分鐘後,前方的裝甲車停了下來。周排長從車裡探出身,朝後面的越野車打了個手勢——發現異常。

  張儀和林悅下車。地面上的雪比出發時更厚了,踩進去有鬆軟的感覺,像是走在棉花抱枕上。他們跟著周排長走向裝甲車前方大約十米處的一棵老松樹——樹幹粗得需要兩個成年人合抱,樹根部分的積雪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露出一個約半米寬的淺坑。坑底露著一截灰色的金屬管口,口徑約十厘米,管口邊緣乾淨,沒有鏽蝕。

  「地埋式信號發射器,」張儀蹲下來,手指懸在管口上方,沒有直接觸碰,「這個口徑和埋設深度不像是民用設備。管口邊緣沒有鏽跡,說明它不是廢棄的,可能是最近幾個月才被埋下去的。不過埋這個幹什麼?」

  林悅從背包里取出探測儀,把探頭貼近管口。「有微弱的熱信號,還有……很低的電磁輻射,頻段不在民用通訊範圍內,也不是部隊裝備的頻段。有可能是某種加密的信號中繼器。」

  張儀站起來,環顧四周。松林在午後的灰白色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連風都沒有,雪面平整得像一張沒被碰過的紙。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樹根旁邊的一個細節上——那棵老松樹離地面大約一米高的樹幹部位,樹皮有一小塊被什麼東西刮掉了,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木質部分。刮痕的形態不太像動物留下的,邊緣太整齊了,像被什麼扁平的工具刮過。

  他走過去,湊近查看那片刮痕。在樹皮脫落的邊緣處,他看到了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清的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釘在那裡的,後來被拔走了,只留下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印記在木紋表面。

  那個輪廓的形狀,和半圓符號的一部分重合。

  張儀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塊黑色晶體的稜角。冰涼的,安靜的。他沒有立刻說什麼。他退回那個灰色管口旁邊,對林悅說:「採樣。這個中繼器應該是AEG的,頻段特徵和上次在白晝那批人身上繳獲的通訊設備匹配度很高。」

  林悅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匹配度高?」

  「亞洲分部繳獲過AEG的通訊設備存檔,頻段表我看過,記得一部分。這個輻射特徵和存檔里的第三頻段重合。」

  林悅沒有追問,低頭開始採樣。張儀站到她身邊,目光掃過四周的林地,像一個在數房間裡有多少扇門的人。那枚被拔走的東西留下的痕跡還在松樹幹部,像一個沒說完的字。

  回程的路上,張儀靠在副駕駛座上,把今天的發現整理了一遍。地埋式中繼器、AEG的通訊頻段、松樹幹上那個和被拔走的裝置對應的印記輪廓——這些東西單獨看都說得通,但拼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缺了一片,像一副拼圖里少了最中間的那一塊。他不知道那一塊是什麼,但他知道它和那個半圓符號有關。

  他知道的,僅此而已。

  「你今天在那棵樹旁邊站了很久。」林悅開著車說。

  「在查看樹皮刮痕的形狀。」

  「你發現什麼了?」

  張儀沉默了幾秒。窗外的林地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後倒退,細小的雪粒從車窗側面飛濺過去,像一群白色的飛蟲。「有一個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拔走的。那個痕跡的輪廓,和我在夢裡看到的符號一部分重合。」

  林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微收緊了一下。她沒說話,但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因為路況,更像是她想讓這段路長一些。

  「你覺得AEG那邊也有人見過這個符號?」她問。

  「不知道。但如果那個中繼器是AEG的,而樹幹部那個印記又和符號有關,那AEG那邊至少有人知道這個符號的存在。至於他們知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

  張儀沒有回答。他低頭撇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裡又一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正在試著想起來。」

  越野車在雪路上繼續行駛。車廂里的暖風安靜地吹著,像一種持續的、無聲的陪伴。林悅沒有再問問題,但她在開出一段路之後伸手調高了音樂的音量。這次是一首張儀沒聽過的曲子,節奏比之前的更輕快一些,電子合成音在低音部有一道規律的脈動,像心跳一樣平穩。


  他靠著座椅,聽了一會兒,然後問:「這首叫什麼?」

  「《Awake》。」

  「你每次放的曲名都和狀態有關。」

  林悅沒有接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紋路,然後迅速被新落的雪蓋住了。

  越野車在雪路上繼續行駛,碾過新落的細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張儀聽了幾秒鐘那首《Awake》,發現旋律的走向和他之前在歐洲分部聽過的那些合成曲不太一樣——人聲部分有一種他沒聽過的語音合成質感,像電子合成的聲音,咬字清晰,音色帶著一點機械的明亮,反而因此顯得格外乾淨。

  「這是什麼唱的?」他問。

  林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像被猜中了什麼讓她有點意外的事。「洛天依。」

  「這種曲子叫什麼?」

  「中V。」

  「中V?」

  「中文VOCALOID。虛擬歌手,用語音合成引擎生成人聲的。」林悅解釋的時候語氣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應是提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時那種不自覺的加速,「洛天依是最早的一批之一,還有言和、樂正綾那些。樂正綾的聲線比洛天依更亮一些,適合搖滾和快節奏的電音。言和的聲音更中性,適合敘事性的曲子。哦對了,星塵的曲子也很不錯。」

  張儀靠著座椅,側過頭看她。林悅說這些的時候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換了一種節奏——不是緊張,更像是在跟著音樂打拍子,整個人顯得比平時鬆弛了一點點,像一隻在熟悉了的環境裡的貓。

  「你聽中V多久了?」他問。

  「從……很久以前了。還在東部沿海站點的時候就聽。那邊宿舍的隔音不好,晚上戴著耳機聽,不會吵到隔壁。」

  「都聽哪些?」

  林悅沉默了兩秒,接著接著說道:「……《霜雪千年》《權御天下》《萬古生香》《反烏托邦》這些是比較經典的。前衛一點的像《虛構義》《夜航星》《雨》也聽。還有一些冷門術曲,翻唱的人少,但編曲很好,比如《自由落體》《白石溪》。」

  張儀聽著她報出來的那些名字,一個都不認識。但他記住了她說這些詞時的聲音——比平時說話稍微輕一些,像在分享一件她不太常拿出來的東西。「《夜航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歐洲分部的一個特工也聽中V?」林悅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上次說有個特工也聽Klavier的電音,現在又說見過《夜航星》的名字——你們歐洲分部的特工業餘生活挺豐富啊。」

  「那個特工就是同一個人。」張儀說,「他什麼都聽。車庫裡修裝甲車的時候外放,被後勤主管投訴過兩次。」

  林悅笑了一聲,很輕的,像雪從松枝上滑落時那種聲音。「那你回去可以告訴他,亞洲分部也有人聽中V。他要是想找人聊冷門術曲,我認識幾個。」

  「他去年調去南亞分部了。」

  「那就算了。」林悅把音量又調高了一點點,《Awake》的副歌部分剛好開始,虛擬歌姬的聲音在車廂里充盈起來,明亮而乾淨,像一盞被擰亮了的燈。

  張儀靠在座椅上,聽著那段旋律在封閉空間裡迴響。他注意到林悅說「我認識幾個」的時候用的是「幾個」而不是「一個」,說明她在亞洲分部這邊有同樣喜歡中V的朋友——可能是銀狼,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他沒有問是誰,只是把這個細節也放進了心裡,和那些歌名放在一起,像往一個還沒上鎖的抽屜里又放了一枚硬幣。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站點閘門的鐵灰色輪廓在前方山體側面顯現出來。暖黃色的光從閘門內側透出來,均勻而恆定。林悅在閘門前減速,讓傳感器掃描車牌和通行碼,閘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到了。」她說。

  「嗯。」

  「那首《Awake》,」張儀在車停進車庫時開口,「是誰的?」

  「樂正綾的。一個老引擎調校版本,後來重製過,但我還是喜歡這版。」

  張儀點了點頭。他解開安全帶,拿起採樣箱推開車門。車庫裡的空氣比外面暖和一些,帶著機油和金屬的氣息。他站在越野車旁邊等林悅鎖車,看她彎下腰把中控台上的紙筒和終端收進背包里,動作利落而安靜。

  「下次出任務,」張儀說,「可以放一首《夜航星》聽聽。」


  林悅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在車庫的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的聲音里有一層很薄的、像是認真又像是玩笑的質地:「那得看任務好不好做。」

  「不好做就不放?」

  「不好做的時候放《權御天下》。那個聽著能提士氣。」

  張儀笑了一下,是很淺的笑,像水面上被風短暫吹皺的一層波紋。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林悅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形成兩道交錯迴響,一前一後,像兩段獨立的旋律,正在慢慢試著合進同一個節拍里。

  電梯門關上前,張儀偏頭看了她一眼。林悅正低頭翻終端上的任務記錄,側臉被電梯內部的頂燈照得明亮而乾淨,正隨著音樂節拍輕輕晃動,耳機線從耳朵上垂下來,塞進衣兜里。他能聽到極其細微的、從耳機里漏出來的音樂聲碎片,比車廂里的音量小得多,但節奏和《Awake》很像,也許是同一首,也許不是。

  他沒有問。電梯門合上,把車庫的冷空氣隔絕在外面,暖黃色的燈光均勻地落在兩個人身上。採樣箱在他手裡微微晃動。

  電梯到了第三層。門開。走廊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延伸向宿舍區的深處。

  張儀走出電梯時,右手摸了摸口袋裡黑色晶體的稜角,冰涼,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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