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是在第七天晚上看到那條新聞的。
他坐在宿舍的桌前,屏幕上是一則來自某地方媒體的短訊,標題用標準的新聞體寫著:「北部林區近日連續記錄到異常氣候現象,氣象部門表示可能與大氣環流異常有關。」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夜間照片,林間空地上方有一道細長的紅色光束,像凝固的火焰斜插進雲層里。照片右下角模糊地能看到拍攝時間和地點——坐標範圍和他們前兩天去的區域高度吻合。
張儀放大了那張圖片,盯著那道紅色光束的形態看了很久。光束的根部比頂部更亮,邊緣有細微的羽狀擴散,不是極光,不是探照燈,也不像是自然天氣現象。他在歐洲分部的檔案里見過類似的影像記錄——那是AEG在使用某種定向能量裝置時產生的光污染,只不過歐洲那邊記錄的案例中光束偏藍白色,而這一道是紅色調。
他關掉了新聞頁面,在終端上打開亞洲分部的內部地圖系統,將那道光束的坐標做了標記。地圖上那片區域已經有三個標記點——第一塊金屬板的位置、第二塊金屬板的位置、以及今天發現的AEG中繼器位置。現在加上這道紅色光束的光學記錄點,四個點連成的形狀在地圖上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四邊輪廓,像是被隨手畫出來的,但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四個點似乎在無形中框出了一片範圍更廣的區域。
四邊形的中心位置偏東北,接近邊境廢棄鐵路線的更深處,一片標記為「無測繪記錄」的空白區域。
張儀截了屏,把圖片存進終端里一個沒有命名的新文件夾。他正準備關掉終端去洗漱,屏幕邊緣彈出了一條消息提示。沒有發信人署名,沒有來源標識——又是那條線。
「你看到的東西,AEG也在看。你找的符號,AEG也在找。但你們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張儀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他試著回復了一條消息:「你是誰?」發送鍵按下去之後,系統提示「收信人地址無效」。和上次一樣,這條消息無法被追溯到任何可回復的路徑。
他把終端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LED幕牆已經切換到了深藍色的夜間模式,房間裡的光線暗而均勻。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門。
走廊里安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宿舍區的頂燈在深夜調低了亮度,從暖黃色變成了更暗的琥珀色。張儀走過林悅的宿舍門口時,腳步自然慢了下來——門縫下漏出一道細長的暖光,說明她還沒睡。他本打算繼續走,但門在他經過後大約兩步的位置打開了。
「你也沒睡?」林悅靠在門框邊,穿著日常的套頭衫,扎馬尾的皮筋換成了深灰色。她沒有戴耳機,但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音量調的很低,正在播放一首歌——張儀聽出來是那天在車裡聽到的《夜航星》的副歌。
「睡不著,」張儀說,「出來走走。」
林悅看了他兩秒,然後從門框邊直起身,「食堂那邊有熱飲機。現在沒人。」
他們走到食堂時燈是暗的,只有角落裡的熱飲機亮著藍色的小顯示屏。林悅按了兩杯熱可可——張儀本來想說自己不喝甜的,但接過來的時候杯壁的溫度從掌心透上來,他改主意了。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LED幕牆上的夜間森林場景,模擬的很像,但是黑藍色調的樹影一動不動,可能在那裡面,現在一點風也沒有吧。
「你在看新聞?」林悅問。
「嗯。北部林區那邊又拍到光信號了,新聞里的。」
「和今天發現的AEG中繼器有關?」
「不確定。但時間線和位置都對得上。」張儀端著杯子,指腹貼著杯壁的弧度,「而且,我又收到了一條匿名消息。說AEG也在找那個半圓符號,但找的和我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林悅的杯子在手中停了一下。「……你覺得是誰發的?」
「不知道。但發消息的人至少知道我在找什麼,也知道AEG在找什麼。這個信息量不是普通情報人員能掌握的。」
林悅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你打算告訴頭狼嗎?」
「還沒想好。匿名消息這件事我只告訴過你。」
林悅沒有追問。她端著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LED森林場景上,像在打量那些不動的樹影里有什么正在被藏起來的東西。兩人沉默了許久,直到她喝光了杯中的可可,才說:「小時候我哥也經常收到一些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信。擱在書桌抽屜里,沒有寄信人,沒有地址,就一張紙,寫幾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哥?」
「嗯。他比我大三歲。」林悅的語氣沒有變,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收到那些信之後變得不太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著。後來上大學了,放假了有一次沒回來,我就在手機上問他,他去哪了,過了兩天他回覆說,沒事。從那以後我就沒怎麼見過他了。」
張儀沒有問她哥是誰,他只是聽著,然後說:「他大概也想弄清楚你剛才說的那些『被藏在什麼東西下面』的事。」
林悅偏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在暗藍色光線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不想知道他是誰嗎?」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林悅沒有接話。但她端著杯子的手偷偷往他這邊偏了幾厘米——隔著桌面,杯沿的邊緣靠近了他擱在桌上的手指,沒有碰到,但距離近到如果他這時候動一下手指,就會碰到她的杯壁。兩個人都沒有動。那段距離安靜地維持著,像一條被謹慎保留的通道。
「你昨天說想讓任務放《夜航星》,」林悅說,「下周有一次去北面邊境線縱深的任務,時間大概兩天一夜。如果那趟任務沒什麼意外——我放給你聽。」
「你剛說完『不好做就不放』。」
「北面縱深的任務一般都不好做。」林悅把杯子收回去,站起來,「所以如果你活著回來,我就放給你聽。」
張儀仰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邊的暗藍色光線里,一隻手揣在兜里,另一隻手端著空杯子,姿態隨意,但她說「活著回來」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開玩笑的餘地。
「那我會活著回來的。」張儀說。
她走回走廊里,腳步聲在深夜的琥珀色燈光下逐漸遠去。張儀一個人坐在窗邊,把剩下的最後一點熱可可喝完。杯底有一層薄薄的糖漿,甜味在舌根散開時帶著一點微苦。他站起來把空杯放進回收箱,然後沿著走廊走回宿舍。
經過林悅的門口時,門縫下已經沒有光了。
張儀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地圖上的四個標記點又看了一遍。紅色光束的位置、兩塊金屬板的位置、AEG中繼器的位置——四邊形的中心偏東北那片空白區域,像一座沒有標註的島嶼。
他在終端里給那片區域加了一個新的標記點,點名為「?」。然後把終端關掉,在深藍色的暗光里躺了下來。
半圓符號。匿名消息。AEG也在找它,但找的和我要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他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燙痕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但他在閉上眼睛的瞬間,腦海里的畫面又回到了那個白色的房間——空無一物,只有一扇門,門板上刻著半圓的弧線。這一次他注意到了門的旁邊還有一樣東西,在房間的角落裡,像一個淺灰色的、幾乎被遺忘的輪廓。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是什麼,畫面就散開了,像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
他在深藍色的暗光里翻了個身,側向牆壁,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窗外的LED森林場景安靜地亮著,樹影一動不動,像一整片被定格等待黎明的雪。